“陇右的兵?”萧夜问。
“是。”崔器答。
萧夜指着一旁的鼓,“我会在那里擂鼓,三通鼓后你要能打赢他们。
我就放了所有人。”
崔器喘着气,艰难起身。
萧夜拿出槟榔,崔器看了他一眼,拿过丢嘴里。
萧夜抬手将长刀归鞘,侧身退至楼中鼓架旁。
那是龙首楼庆典乐鼓,朱红鼓身斑驳鎏金,本是今夜盛世欢歌的器物,此刻却成了生死赌局的台契。
马忠带人守在楼梯口,目光沉沉扫过场内,并未上前阻拦。
他知晓萧夜的心思,这场对峙从来不止刀兵厮杀,更是军心与公道的博弈。
若连陇右出身的大唐锐卒都不认他的冤屈,今夜之乱,便彻底失了道义根基。
崔器拄着长槊,微微弯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肩头伤口撕裂的剧痛阵阵传来,甲胄缝隙渗出的鲜血早已浸透内层战衣。
他抬眼盯住对面六名重甲边军,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沙场老兵的凛冽悍气。
“咚!”
第一通鼓,震彻楼宇。
沉厚的鼓声撞在梁柱窗棂上,嗡嗡回响,裹挟着肃杀之气,压得全场人心骤然紧缩。
六名重甲边军同步踏前,步伐沉稳厚重,甲叶摩擦的脆响连成一片。
斧钺力道沉猛,带起呼啸风声。
崔器不躲不避,猛地沉腰扎马,手中长槊骤然横扫。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裂,火星在昏暗楼影里四溅。
重甲卸去了大半蛮力,那两名边军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并未负伤。
反倒顺势压低身形,斧刃贴着地面刁钻扫来,直劈崔器下盘。
崔器瞳孔骤缩,脚下急踏碎步,身形骤然拔高借力,堪堪避开扫来的斧钺。
同时手腕翻转,长槊直刺,槊尖精准锁死对方甲缝薄弱之处。
可槊尖刺入的瞬间,只听得“笃”的一声闷响。
内层还有贴身软甲!
那名边军闷哼一声,虽未重伤,却被巨力逼退两步,胸口气血翻涌。
其余四人已然合围而上,斧钺交错成网,封死了崔器所有进退之路。
崔器眉头紧拧,心知硬碰硬绝无胜算。
他抽出长刀,槊、刀同时对敌。
但三拳难敌四手,三通鼓,崔器身受重伤。
萧夜立在鼓旁,久久未动。
崔器口吐鲜血:“旅贲在……长安在……”
最后七字,他几乎是嘶吼而出,声嘶力竭。
楼底残存的文武百官,早已面无人色,此刻听闻这声嘶吼。
有人悄然垂泪,有人攥紧袍袖,满心羞愧与震颤。
他们身居高位,享尽盛世荣华,临危却唯有苟且偷生。
反倒不如一介沙场武将,以血肉之躯死守家国体面。
萧夜定定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长安武官,或贪功冒进,或怯懦畏死,或依附权贵、尸位素餐。
他本以为大唐禁军、府兵尽是这般沽名钓誉之辈,早已烂透筋骨。
可崔器不一样。
同是边军出身,同守过漫漫边关。
萧夜在崔器身上,看见了当年安戎城那些至死不退的袍泽影子。
一样的悍不畏死,一样的愚忠赤诚,一样的把家国二字,刻进骨血、融进性命。
马忠上前半步,低声提醒:“萧哥,赌约已了,该清场了。”
清场二字,意味着楼中所有官员、残兵,尽数诛杀,不留活口。
楼内众人瞬间噤若寒蝉,不少文官双腿发软,踉跄后退,眼底只剩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