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压低声音,“你那个旁支兄弟冯子仁,过完年若还在长安,能否让他来我府上一趟?
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他聊一聊。”
冯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我传个话便是。
他来不来,我可不敢打包票。”
张九龄苦笑:“你这话,倒跟你家老太师一个模子。”
冯昭笑了笑。
——
腊月三十。
冯仁本打算去城外看看冯宁那帮工匠鼓捣的玩意儿,可天还没亮透,雪又落了下来。
冯宁推开正堂的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了一屋子。
她站在门口,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白,鼻尖冻得发红。
“爷爷,新年好。”
冯仁正蹲在廊下给火盆添炭,闻言头也没抬:“好个屁。
这雪下得跟筛面似的,你还往外跑。”
“我方才从城外回来,那帮工匠把汽缸铸出来了。”
冯仁手下一顿,抬头看她:“铸出来了?”
“铸出来了。”冯宁大步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裹着的铁疙瘩,小心地搁在案上。
“这是第一批试铸的样品。
城西刘家铁坊的手艺,用的是南边运来的精铁,反复锻了三遍。”
冯仁把火钳放下,走到案前,揭开油布。
那是半截汽缸的粗坯,形状还不规整,壁厚不匀。
内壁坑坑洼洼,跟后世那些精密铸件比起来,简直是石器和玉器的差距。
可冯仁看着它,却像看见了一颗刚出土的种子。
“内壁得再磨。”他伸手在缸体内壁摸了一圈,“用细砂石兑猪油,一点一点地磨。
这道工序急不得,磨上三天,再拿清水冲净,看有没有砂眼。”
“工匠们也是这么说的。”
冯宁道,“那个老铁匠刘三锤说。
若要做成您说的那种‘不漏气’的缸,得先用泥模翻出里子,再套外模浇铁水,反复试十几回才成。”
“让他试。”冯仁把油布重新盖上,“银子从府里支,别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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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儿若成了,比十万亩良田还值钱。”
“嗯。”冯宁点头:“那第一个机器先做什么?”
“珍妮机。”冯仁顿了顿说:“就是一台织布机,将蒸汽机与织布机结合,用蒸汽动力代替人力。”
冯宁听得入神,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珍妮机……这名字,听着倒像个姑娘家。”
“它能让一个织工同时纺出八根线。”
冯仁说,“若是再大些,十六根、三十二根也使得。
当然,这得先把蒸汽机做出来,否则光靠人力,效率也提不了多少。”
“我这就去跟工匠们说。”
冯宁把油布重新裹好,抱在怀里,“爷爷,您说这机器若是造出来,朝廷会不会收归官有?”
“会,但前提是你让他们知道。”
冯宁吐了吐舌头:“爷爷,您这算盘打得比长安城的牙行还精。”
“这算什么。”冯仁哼了一声,“你当冯家这一百多年,光靠打仗和做官?
我不弄点产业,咱家早饿死了。”
冯宁点点头。
——
大年初一,雪停了。
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满长安的屋脊照得白亮亮一片。
冯宁拉着冯仁来到城外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