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婉儿若还留在长安,也该五十多岁了。
可在她脸上,时光留下的痕迹却比别人浅得多。
“岛上的书院,不办了?”冯仁问。
“办着。”婉儿说,“我请了几位南边退下来的老学究坐馆,又收了些海南、岭南的贫家子。
这回北上,是要再置办几船纸笔、几部经书,顺路来杭州看看干爹。
原以为干爹还在岭南,倒没想到先在这儿遇上了。”
“要是待不惯,可以回长安……跟玥儿做个伴。”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拨了拨琴弦,弹出一个极轻的音,像是不小心把心思从指尖漏了出去。
“我若回了长安,看见的人和事,都要再伤一次心。”
冯仁没有劝她。
他知道婉儿说的是什么。
长安城里那些老宅子、旧宫墙、太庙里的牌位,一砖一瓦都泡着故人的影子。
婉儿这辈子,从麟德殿的女官到武周的“内舍人”,从李显的妻子到南海的教书先生。
她见过的血和墨一样多,写过的诏书和挽词也一样多。
“不回也好。”冯仁把茶盏搁下,“江南这地方养人。你这些年,过得可还清静?”
“清静得很。”婉儿又斟了一盏茶,“岛上晨钟暮鼓,学生们背书的声音比朝堂上的争吵好听百倍。
只是每逢惊蛰,听见头一声春雷,总会梦见长安。”
她顿了顿,问“干爹这次南下,走了不少地方吧?”
“差不多……”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等船靠了岸,冯仁起身。
上官婉儿道“干爹,实际上你没必要活得那么累。”
“这我知道。”冯仁顿了顿“但大唐如此风华,我舍不得。
更何况,若如此大唐守不住,怕是要面临的又是一场五胡乱华。”
婉儿站在湖岸的柳荫下,目送冯仁走远。
画舫的帘子又被风吹开一角,婢子轻手轻脚地收着茶盏,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主人的脸色。
“那……娘子要回南海去吗?”
“先不回。”婉儿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广州都督府会报去长安,李林甫一定会知道。”
阿青似懂非懂“李林甫……就是娘子常说的那个坏人?”
“他是坏人,也是个很能干的坏人。”
婉儿步子未停,声音在晚风里有些飘。
“干爹在岭南闹出的动静,怕是已经有人报上去了。
李林甫查冯子仁,查不出来,就会从别处下手。
我若走了,江南这边的事情,便没人替他看着了。”
阿青不再问了,只快步跟上去,替婉儿拢了拢肩上的披帛。
……
十月末的杭州,夜里已经有些凉了。
华灯初上时,城里的市坊热闹起来。
十一月初,他乘船去了湖州,又转道苏州。
江南的冬夜阴冷入骨,可即便如此,苏杭两地的酒肆茶坊依旧灯火不灭。
正月末。
冯仁回到洛阳。
“砰砰砰。”
“谁啊!”门被打开,一个小家伙探出头来,“你谁啊?”
冯仁背着竹篓“你家老夫人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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