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会儿,不知又在哪座城里吃粉。
他没看见的是,李林甫在宴席中途离席,与一个刚从营州回来的折冲都尉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折冲都尉点头,随后没入暗处。
李白没看见。
李隆基却看见了。
他端着酒杯,笑意未改,只是眼角余光在暗处停了一瞬。
散宴后,李隆基把高力士叫到跟前“李林甫方才见的那人,去查查。”
高力士低声应下。
外患稍缓,朝局却阴云未散。
~
而南方,冯仁一身布衣,正向杭州湾去。
运河两岸的秋色已深,乌桕红了,银杏黄了,水面上漂着落叶。
偶有几只白鹭从芦花荡里惊起,慢悠悠地掠过船头。
冯仁坐在船尾,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看天边云来云去。
船是冯家商号在扬州码头上叫的,不大,一艘平底乌篷,除了摇橹的老船夫,便只有他一个客。
老船夫话不多,只偶尔提醒他“过了前面那座桥,水就急了”。
冯仁也不说话,靠在船舱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杭州时,这里还不叫杭州,只唤钱唐。
隋开皇年间,废钱唐郡设杭州。
那会儿,李靖征讨辅公祏。
城小人稀,湖荡连天。
如今不同了,船未靠岸,便能听见岸上传来的喧闹声。
船到杭州城外,已是薄暮时分。
冯仁付了船钱,背着包袱上了岸。
进了城。
他找了家干净的小客栈住下。
第二天,冯仁去杭州城外的葛岭与孤山转了一圈。
路上买了两个定胜糕,边走边吃。又去西湖边叫了碗藕粉,看湖上画船游弋。
这些年他每回来江南,心境都不大一样。
他沿着苏堤北去,走到白堤中段,忽听身后有人唤他“冯先生?”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又唤了一声“冯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冯仁这才回过头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淡青比甲的年轻婢子,梳着双丫髻,模样干净,正朝他福身行礼。
“你家主人是谁?”冯仁问。
婢子侧身让开,指了指湖岸不远处的一艘小画舫。
画舫停在柳荫下,帘子半卷,看不见里面的人,只隐约有琴声从舱中漏出,曲调缓得似有若无。
冯仁心念微动,已经猜到了几分。
他朝那婢子点了点头,便跟着她上了画舫。
船舱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几案上摆着一张七弦琴。
弹琴的是个中年妇人,穿一身素雅的霜色衣裳,髻上只别着一支玉簪。
她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最后一段弹完,才慢慢睁开眼。
“干爹,许多年不见了。”
冯仁在舱中坐下,将斗笠摘下搁在案角“我该叫你什么?上官婉儿,还是李夫人?”
婉儿轻轻一笑,将那盏刚斟的茶推到冯仁面前“干爹叫婉儿便好。”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你怎么到杭州来了?”
“干爹教过婉儿。
该避的时候,总得避一避。
长安、洛阳都待腻了,江南好,便来了。”
冯仁上下打量她,见她气色尚好,只是眼角添了几丝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