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高侃。”
阿史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肃然起敬。
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朝高适行了个突厥礼
“输给高将军的儿子,不丢人。马队归你了。”
高适双手将他扶起,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张守珪将兵牌拍在桌案上“好!不愧为高家后人!”
高适接过兵牌,入手沉甸甸的。
“末将领命。”
张守珪摆了摆手“去吧,明日五更校场,让你的马队跑起来。”
高适抱拳一礼,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身后传来郭知运的声音
“高适,你方才说那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你自己想的?”
高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杨炯的诗。”
郭知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文采不错,写一篇跟他一样的,你一定行。”
帅帐的帘子在身后落下,夜风裹着马粪和草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军营里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火光把营帐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梆子声,两短一长,报的是子时正。
高适抱着那套半旧的皮甲,没有直接回营帐,而是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他想先看看自己的马。
那匹从渤海一路骑过来的青骢马,跟了他三年。
从老家到长安,从长安到幽州,瘦了两圈,鬃毛也打了结,可四蹄还是稳稳当当的。
马厩里的老军头正蹲在草垛旁打盹。
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清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后生,又把眼闭上了。
高适没惊动他,自己找到青骢马的隔间,从怀里摸出半块豆饼掰碎了摊在掌心里。
青骢马认出他的气味,打了两声响鼻,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起来。
“明天开始,你就有伴了。”高适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声音很轻。
“二十多个弟兄,不知道比阿史那好不好相处。”
青骢马自然听不懂,只顾埋头吃豆饼。
高适在马厩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巡夜的梆子又响了一轮,才拍了拍马脖子,转身回了营帐。
通铺上已经鼾声如雷。
新兵的营帐里挤了十二个人,有从河北道征调来的府兵,有像高适一样自己投军的游侠。
还有个从营州逃难过来的猎户,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睡觉时怀里还抱着弓。
高适在通铺最里头找了个空位,把包袱搁在枕头边,和衣躺下。
帐外的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白天宰羊的地方,离营帐不远。
高适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阿史那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转着张守珪捋胡须时的那个眼神,转着郭知运最后那句问话。
天不亮就要去校场,带着一支不认识他的马队。
他翻了个身,把兵牌从怀里摸出来,借着帐外篝火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高适把兵牌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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