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教训得是。学生入仕三十年,自认见过不少腌臜事,可吉温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弃城而逃已是大罪,叛国投敌更是十恶不赦。他的三族……”
张九龄顿了顿,叹了口气,“罢了,律法如山,学生不说了。”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
冯仁在宫门口站定,整了整被风吹皱的袖口,忽然开口
“小九,你方才在大殿上替吉温的三族说话,是不是有人求到你门上了?”
张九龄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人求。是学生自己觉得,律法之外还有人情。
吉温的三族里,有他七十多岁的老母,有他刚及笄的女儿,有他尚在襁褓中的外孙。
这些人连凉州在哪儿都不知道,却要替一个他们从未参与过的罪行赔上性命。
学生只是觉得……”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吐出四个字,“于心不忍。”
“你说得对。律法之外,确实该有人情。
圣人下了旨,便不会更改。
但若有哪一支旁系族人确实不知情、未参与、且与吉温素无往来。
你可让刑部和大理寺合议,酌情免死,改判流放。
这件事,我会去跟圣人说明。”
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朝冯仁深深一揖,“学生替那些无辜之人,谢先生。”
“少来这套。”冯仁摆了摆手,“我可不是心软。
只是吉温那王八蛋造的孽,犯不着让一群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远亲替他偿命。
传出去,倒显得朝廷跟那王八蛋一样不讲理。”
——
开元十八年,正月。
凉州战报传来。
赢了。
凉州城从去年十一月被围,到今年正月初三吐蕃撤围,整整守了六十三天。
六万军民打到只剩四万出头,城墙被投石车砸塌了三次,又补了三次。
最后那次吐蕃人攻上了城头,凉州都督亲自带亲兵堵口子。
身中两箭仍拄刀不退,硬是把吐蕃人又推了下去。
坌达延在凉州城下折了三万精骑,粮道又被朔方军从侧翼截断。
终于在大年初三那夜烧了营帐,带着残部往大非川以北退去。
朔方军两万精骑在凉州城北截住了吐蕃断后的部队,斩五千余级,俘虏战马八千匹。
另附了一卷,是凉州都督特意单列出来的。
去年十一月吐蕃前锋犯边时,第一批出城逆击的那一千一百八十三人的名字。
军报上说,凉州城中百姓自捐铁,要为这些人在城北立一座碑。
凉州都督拿不准碑该立多高、刻什么字,特附名录呈报朝廷,请圣人定夺。
李隆基把那份名单搁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
“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碑高三丈,正面刻‘忠烈千秋’四字。
背面刻这一千一百八十三人的名字。
立碑之日,凉州都督代朕祭奠。”
张九龄出列应了一声,正要退回班列,李隆基又补了一句
“还有。吉温的行刑日期,定在正月十五。
就在朱雀门外,剥皮充草,示众三日。
凉州死难者遗属若有人能赶到长安观刑,由刑部安排,路费从内库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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