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的眉头拧了起来。
裴延休。
裴耀卿的远房堂侄,开元初年以门荫入仕,在户部待过几年,后来外放到江南。
这人品级不高,从五品下的市舶使,在朝堂上连个站班的位置都排不上。
可市舶使管的是海商贸易,手里攥着整个江南海路的通关文牒和税收账册。
位置不起眼,油水却大得惊人。
“裴延休是裴耀卿的侄子。”
冯仁把茶碗搁在案上,“裴耀卿在政事堂管户部,他侄子在苏州管市舶。
叔侄俩一个管钱,一个管海,倒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沈明德苦着脸道“冯先生,这事儿我们沈家也是被逼无奈。
三年前裴延休刚到苏州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查海商行的账。
查了三天,挑出十几个毛病,扬言要封我们的码头、扣我们的货船。
我爹当时还在世,急得连夜去找他疏通。
裴延休倒也好说话,只提了一个条件……让他入股。”
“入股?”冯仁冷笑一声,“他一个市舶使,拿什么入股?银子?”
“不是银子。”沈明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拿了三份海商特许经营状出来,盖的是市舶司的大印。
说这三份特许状,一份给陆家,一份给虞家,一份给陶家。
三家拿了特许状,每年按股份给海商行交一笔‘管理费’,实际上就是干股分红。
我爹不敢不从,只好把海商行的股份重新拆了。
腾出七成半给了三家,其中裴延休自己占了三成的暗股,挂在陆家名下。”
“七成半?”
“是。”
冯仁叹了口气,摇头“沈员外啊沈员外,你等着被诛灭九族吧。”
沈明德两条腿一软,“冯……冯先生你可别……”
“我没吓你。”冯仁接着说“海商利润,看似进入户部账上,实则有大半是进圣人内库。
之后,才是我冯家、程家、尉迟家还有秦家分红,最后才到你们。
现在,你们却擅自主张改动股权,断了圣人财路,这不是要灭族的路是什么?”
沈明德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的汗珠子滚得更密了。
“冯先生,”他开口时嗓子眼干,“那……那现在可还有补救的法子?
我们沈家五代人的家业,不能就这么……”
“五代?”冯仁靠在椅背上,“你爹三年前答应裴延休改股权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份契书还在?”
沈明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颤“我爹当时……当时也是被逼无奈。
裴延休拿着市舶司的封港令拍在桌上,说不改股权就封码头、扣货船。
我们沈家三代人攒下来的海路、船队、码头,不能就这么……”
“所以你爹就把圣人的内库分红给卖了?”冯仁打断他,“就不说圣人了。
你知不知道程伯献现在是什么身份?
右卫大将军,正三品,手里攥着长安城的禁军。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分红被裴延休割了三成,你猜他会怎么着?”
“冯先生!”沈明德噗通一声跪下了,“求冯先生指一条活路!
我沈明德愿意把这些年裴延休和三家分走的红利账目全部交给冯先生,一分一毫都不敢隐瞒!
只求冯先生看在祖上的情分上,替沈家在圣人面前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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