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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1章 无味吞衍兽（第1页）

秦宇跨过第四根边界，身后的真衍神殿并未即刻消散。

前行数步之间，他犹可回头望见极远处悬浮的无色裂隙。前三根试炼所得的“见寂还衍”“闻寂还衍”“嗅寂还衍”，尽数沉归各自根性本源，再不干涉此方专属舌根的衍域天地。

秦宇缓步向前，足底踏落大地的声响清晰传荡，衣袍拂动带出细碎摩擦之音。远方天地流淌的古老余气，仍可被鼻根清晰捕捉。视觉、听觉、嗅觉三感全然完好、澄澈通透，唯独舌尖轻触嘴角未干血迹的刹那，依旧空空如也，无半分滋味留存。

秦宇抬眸，正视前路，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窥见第四根舌根衍域的全貌。

此地并无前三根衍域那般标志性的色海、声壁、气壁，初观之下，天地格局竟显得格外完整圆满。头顶悬着一片辽阔无极的透明穹空，无日月轮转、无星辰点缀，唯有层层巨大的半透明纹理横贯诸天，缓缓流转、层层交叠，凝作万千云絮般的浩瀚天象。

可只要凝神细观，便会看见纹理深处封存着无数失味之物：断裂的灵果、干涸的血痕、残破的山川、崩碎的星体，还有诸多无从辨识本源的古老残骸。万物形质未损、色泽犹在、气息尚存，唯独剥离了最后一层可被舌根甄别、品鉴、定义的滋味差异。

脚下大地，更显诡异玄奇。

非岩石铸就，非虚空幻化，而是一片延展至视野尽头的半透明平面。秦宇每落一步，足底便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波纹。波纹转瞬即逝，期间会短暂浮现万千形态各异的味相：有的如凝定液滴，有的如万里纤丝，有的似层层绽落的透明花瓣。

有形、有迹、有纹、有响、有息，唯独无味，秦宇可目视其形、耳听波纹空响、鼻嗅岁月余韵，可一旦落到舌根感知层面，万般景象尽数归于空白。

再向远方眺望，天地地势层层起伏，巍峨山峦拔地而起。

整座山体，皆由凝固的滋味堆叠凝铸而成。山脚封存着众生寻常饮食的平淡余味，向上渐次生出草木枯荣、血肉生灭、天地本源的万千气韵；及至山巅，早已超脱凡俗味觉范畴，凝着文明兴盛的甘甜、族群覆灭的苦涩、生死交替的涩然、万古等候的平淡。

只是此方天地似被亘古之力反复舔舐涤荡，所有真实滋味尽数被抽离一空，唯余曾经承载万般滋味的透明空壳，静静矗立万古。

山峦之间，横亘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浩瀚海域，秦宇驻足凝眸，此海无水、无浪、无涛，流淌的唯有“滋味曾经存在”的残缺残痕。

虚浪翻涌之际，亿万味相于浪心交错沉浮。人间五味甜、苦、酸、辛、咸，不过是其中最微末的一隅。更有异界生灵、万古衍者、殊异存在方能感知的玄奇滋味交织其中。

有的滋味一现，便牵引出尘封万古的旧事记忆；有的滋味凝着生灵陨落前的最后执念；更有诸多超脱物质桎梏的玄妙韵味，仅诞生于一念抉择、一世命运、一种特殊存在状态之中。

可此刻——万般皆空。秦宇可见海浪翻涌，可闻海潮空响，可嗅海中沉淀的万古气韵，唯独无从尝得半分海味。

这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无味之海。，天地更远处，一面面无边无际的巍峨壁垒竖立于乾坤之间，壁体半透明通透，密密麻麻封存着万古凝固的滋味。

一隅凝着金色液痕，映照出万衍古族鼎盛燎原的煌煌盛景；一处锁着漆黑流质，沉淀着文明覆灭、万灵悲寂的彻骨苦涩；更深处是大片纯粹无色的空域，无形无质，却让秦宇舌根本能震颤，清晰知晓此地曾有极致滋味存续，如今尽数归寂。

味壁、味海、味山，覆顶无味穹空，四者交叠相融，铺展成一方格局浩瀚、无从丈量的无根衍域大世界。而此方天地最诡异的真谛，自始至终只有一点。

万物俱全，形、声、气、态无一缺损，唯独滋味，彻底不生、全然寂灭，秦宇俯身，两指轻抬，从脚下无味之海中摄起一滴透明液滴。

液滴悬空静置，内部肌理繁复玄妙，岁月沉淀的古老气韵清晰可嗅，他将液滴送入口中，任其在舌尖化开。温热触感、流动质感、肌理触碰尽数真切存在。

下一瞬，尽数归空，无半点滋味留存，秦宇眉峰微敛，他再抬手，从旁侧味山摄下一块凝固味痕残片，入口试探。依旧无味，一片空白。

第三次，他直接牵引此方衍域本源流转的道韵，拂过舌尖，舌根感知，依旧空寂，秦宇不再徒劳尝试，直起身形，眸光缓缓扫过苍茫天地。

眼根“无见”之境，终究尚有可观之景；耳根“无声”之域，终有可闻之韵；鼻根“无气”之界，仍存可嗅之痕。唯独此地，连根斩断滋味衍生的一切可能。

那舌根试炼真正要勘破、要对峙、要超脱的“尝”道，究竟始于何处？此念方起，咕咚。一声低沉厚重的吞咽轻响，凭空落于天地之间，秦宇眸光骤然一凝。

声响极轻，却透着吞吐乾坤、纳尽万衍的磅礴底蕴，似有一尊无上庞然，方才完成了一次跨越天地的吞咽，下一瞬，远方无味之海凭空缺去一角。

秦宇静立未动。

原本完整绵延、横亘万里的海域，在那声吞咽落定后，数万丈疆域凭空消失。非蒸腾、非崩毁、非溃散，而是整片空域的滋味残痕、空间肌理、万千味相，彻底从万衍轨迹中抹去，不留半点余迹。

海面之上，留下一处巨大深邃的空洞，死寂沉沉。咕咚。第二声吞咽之音再起，更为沉钝。

远方一座味凝山峦，自山脚开端，整侧山体凭空消弭一角。无崩塌碎石、无滚落余痕，那片承载万古滋味的山体，被彻底吞纳一空。剩余山体顺着缺口缓缓滑落，归于沉寂。

咕咚。第三声轰鸣落遍四野。一面横贯天地的巍峨味壁，骤然向内深深凹陷，大片凝固万古的滋味层痕，瞬间消弭无踪。

秦宇眸光彻底沉凝，望向茫茫远方，他终于看清了来者的轨迹。有一物，正自天地深处，缓缓行来。

第一步踏落，无味之海全域退潮。非流水后撤，而是它足底所及的整片海域，被直接吞纳抹除，第二步踏出。轰——远方巍峨味山自根基处消弭大半，山体轮廓瞬间残缺。

第三步落定，天地间铺展的万千味相层面，被无形巨口尽数吞入，归于虚无，此物行路，无声无息。连脚步震荡虚空的微响，都被它自行吞灭。

此物立身，无影无迹。身形尚未完全显化，身后本应凝落的投影便已提前归寂，此物存世，无息无韵。“嗅寂还衍”所能捕捉的万般气韵，在此地只剩一片不断扩张的死寂空白，秦宇静立沧海，默然凝望，终有一尊无上庞然，自层层味壁之后，缓步走出。

秦宇瞳孔缓缓收紧，此物绝非寻常守衍异兽，初观之，是一座巍峨磅礴、缓缓蠕动的苍茫坟山。再观之，方知整座山峦躯体，尽数由万古陨落的万衍者残骸堆叠而成。

一截通天巨龙骨自左肩斜插而出，断口遍布层层叠叠的啃噬缺痕，狰狞可怖。龙骨表面刻满残缺衍名，或只剩半笔残痕，或碎裂零落、互不相连。那些残存字迹不曾静止，沿着龙骨肌理缓缓流转，每掠过一处断口，便轻轻收缩震颤，似在悲鸣、似在寂灭。

另一侧肩头，层层叠叠堆积着海量古老残骸。诸多生灵形态，秦宇从未见闻；诸多存在痕迹，早已超脱现世认知。断裂的手骨、破碎的胸腔、残缺过半的巨头，更有无数无法以肉身界定的诡谲残片，尽数被强行挤压、吞并、糅合。

万千残骸相融，方才铸就这尊巨兽的庞大躯体，它无自身本源骨骼，万衍者残骸，便是它的骨。它无自身本源血肉，万千撕裂的存在残渣、破碎的命运可能，便是它的血肉。

血肉表层不断衍化新生细纹，纹路方生，周遭便会裂开细密小口，将新生肌理再度吞纳，吞、衍、再吞、再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而流淌于血肉深处、维系其存续的本源“血液”，更让人心神震颤。

那是一条条被强行咬断、半途终结的未来轨迹。本该无限延伸的命运可能、存续轨迹，被生生截断，剩余的残流化作暗淡液浆，在它躯体深处缓缓游走。

每一次血肉起伏蠕动，无数未曾落地的未来景象、未尽命运，便会一闪而逝，随即被周身万千小口尽数吞灭，归于本体。

噉衍兽，无自我、无本我、无真我。，吞何物，便承何物形态，吞多少，便具多少体量。眼前所见，便是它万古以来吞尽万灵、纳尽万衍、噬尽可能的最终聚合——一座行走世间、永不落幕的万古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