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衍几乎在玄解那一句“你还能不能让它们连一条共同的成立之理都没有”落下的同一刻,便察觉到了危险。第一轮之中,它已经吃过一次被玄解顺着亿万可能逆推源头的亏,如今好不容易将无共同源衍生推到每一道可能各自立根的层次,玄解却没有再追根,而是盯上了所有可能“为何能够在此处成立”这一更深的共同点。
万衍眼底银白辉芒骤然凝聚,原本铺满整座战台的亿万独立根源同时一颤,下一息,那些根源连自身的成立方式都开始生分层。
有的可能由既有道则自然生出,有的可能从已经湮灭的残痕中逆向萌,有的可能从一段尚未来临的岁月中倒映而来,还有一些根本没有经历任何可以被追述的诞生过程,它们显现之时便已自成一体,存在与根源在同一个瞬间同时成立。
万衍显然已经不再满足于“每一条路都有不同的根”,它开始让每一条根自身拥有不同的生法,让玄解即便抓住一处成立之理,也无法借此贯穿其余亿万可能。
嗡!!!整片战台上空的银白弦网突然全部停住。不是断裂,不是崩散,而是极其诡异地失去了振动。那一刻,原本铺天盖地的亿万可能同时安静下来,先前还在不断变化的山川、星河、时序残影、因果分支全部定在半空。
万衍站在那片静止的银白天地中央,抬起右手,五指微张,眸光第一次不再落在玄解周围那些解构纹路上,而是直接落向玄解命魂最深处。
“既然你不再追我的根。”万衍缓缓开口,“那我便先让你失去追任何东西的‘路’。”
话音落下,它右手食中二指轻轻一抽。没有剑光,没有道印,甚至没有任何攻伐本源向前轰出。可玄解身后却在一瞬间浮现出无数肉眼难以看清的命痕。
那些命痕有的延向久远过去,有的延向尚未落定的未来,有的穿过玄解曾经留下的每一次解构痕迹,还有更多则牵连着它与这方天地、与上官家、与无数被它观察过的存在之间的因果关系。
它们并不杂乱,反倒彼此交织成一片极其庞大的命魂轨迹,证明着玄解曾经来过何处、正在立于何处、又可能走向何处。
‘’命运剥离‘’。万衍没有斩断那些命痕,它只是抽了一下。第一批命痕同时从玄解身上滑落。
嗡!!!玄解整个人的轮廓骤然淡了一分,战台外顿时响起一片低沉惊呼。因为玄解没有受伤,气息也没有衰弱,可它与周围天地之间那种原本极其清晰的联系正在消失。
它脚下的逻辑空晶仍旧完整,却开始难以确认玄解究竟是否真正“站”在上面;玄解身后仍有透明解纹流动,那些纹路却渐渐失去“由玄解所生”的归属感。
第二批命痕滑落,玄解过去留下的部分轨迹开始变淡。第三批命痕再度脱离,它与未来可能产生的延伸同时出现空缺。万衍目光沉静,手指再次向后一带。
滔!!!整片银白源海随之向外扩散。那些已经从玄解身上剥离出去的命痕没有消失,反倒化作一道道游离于战台之外的银白长丝,过去、未来、因果、缘分、所行之路全部还在,只是再也不属于玄解。
这才是命运剥离真正恐怖的地方。它没有让玄解命运崩毁,而是让“命运”本身逐渐不再适用于玄解。一旦所有命痕彻底脱落,玄解便会失去过去作为自身曾经存在的证明,也失去未来作为自身能够继续延展的指向。
因果无从承接它的行为,天地无法再将它纳入任何连续变化之中,届时它即便仍有意识、仍有本源,也会因为无法与任何现实产生真正联系而被逐步挤出当前天地。
万衍眸光微动,“你很擅长解析轨迹。”“那便先让你没有轨迹。”
第四重命痕滑落,玄解的身影再次淡了一层,外围那些修为稍弱的观战者甚至已经需要凝神才能确认它究竟站在哪里。而更诡异的是,玄解从始至终没有阻止,它依旧任由万衍继续演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出现慌乱。
玄解只是静静看着那些从自己身上滑落的命痕,看着过去如何失去归属,看着未来如何变得无法指向,看着因果一点点不再承认自己的行动,像是在亲自体验一件此前从未观察得如此彻底的事物。
万衍眉峰微微一动,它不喜欢玄解这种神态。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正在承受杀招,第五批命痕即将从玄解身上脱落的时候,玄解终于抬起了右手,周身所有透明解纹同时收缩。
嗡!!!那团无色本源骤然压成一个极小的白点。白点悬在玄解眉心之前,没有照亮周围,也没有释放任何威势,却让万衍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警惕。
玄解抬眸看向它,“万衍。”声音平静,“你这一次,确实比第一轮走得更远。”“亿万可能,各自立根;如今连每一道根源自身如何成立都不再共享同一种道路。这样一来,我确实无法再通过一条共同根系,反推出你全部的衍生。”
万衍没有回答。
玄解继续看着周围,它的目光从漫天亿万独立根源一扫而过,最后重新落在万衍本体身上。“可你舍得掉共同根源。”“舍得掉共同成立方式。”“甚至可以让每一种可能都拥有完全不同的命魂逻辑。”
玄解略微停顿,眉心那一点白芒越来越凝实,“但你还有一样东西,舍不掉。”万衍瞳孔骤然一缩。
玄解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它们为什么能衍?”
这一问落下,没有雷鸣,没有天地震荡,万衍周围亿万银白光点却在同一瞬间轻轻一颤。玄解眼底的透明纹路骤然展开,“第一道可能从过去而生。”“第二道从未来而生。”“第三道没有起点。”“第四道以寂灭为根。”“第五道自成始终。”“它们的根不同,成立方式不同,甚至连‘如何存在’都不同。”
玄解看向万衍,“可无论它们如何不同,它们都拥有同一件你无法丢掉的东西。”“你——允许它们衍。”
嗡!!!整个银白世界第一次剧烈震荡,万衍眼中的光芒明显凝滞了一瞬。
玄解终于找到了第二层破绽。亿万根源可以彼此独立,亿万成立方式也可以完全不同。可所有这些可能能够被万衍引入现实,都必须先经过万衍自身命魂深处那一道最初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