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是他在来的车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磨过。
谦卑,诉苦,示弱,把他的难处,捧到这位老人面前。
他并没有拿息妫自身和李枕想要的蔡妫来说事。
桐安的开国之君,文圣。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女人,就赞成他对另一个诸侯国动刀兵。
他在赌。
赌李枕不会眼睁睁看着桐安的君权,被臣子如此掣肘。
赌李枕哪怕是看在桐安的份上,也会选择帮他这位桐安侯。
李修沉默了一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诚的直视着李枕:
“孙臣不敢劳远祖强行压下朝野众议。”
“孙臣所求,从不是远祖偏私于我,而是求远祖守桐安之君纲,正上下之尊卑。”
“今日廷议,孙臣所争,从非一战之输赢、一时之颜面。”
“是满朝公卿,以民生、商路、文德为借口,架空君权、掣肘君令。”
“举国大政,孙臣一言无用,三公宗室一言定局。”
“长此以往,桐安无君,唯有世卿。”
“诸位老臣所言百世基业,孙臣皆知、亦皆懂。”
“可他们守的是旧日之安稳,惜的是世族之私利。”
“唯独忘了,邦国安稳,必先有君权独尊、上下有序。”
“礼崩乐坏之世,列国图强,无不君令归一、乾纲独断。”
“唯独我桐安,君受制于臣,令困于旧制。”
“孙臣若连一桩邦国体面之事,都需步步退让、束手被动——”
“日后朝堂诸事,孙臣更无半分决断之权。”
“届时宗室愈强,君权愈弱,代代沿袭。”
“桐安数百年尊卑秩序,终将荡然无存。”
李修微微俯身,姿态恭谨,神色却无比坚定,全然是赌上时局、赌上基业的坦荡:
“孙臣以为,我桐安守的,不应该是一味隐忍的文德。”
“而是桐安正统、君权有序。”
“臣不求远祖偏袒兵戈之争,只求远祖秉公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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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议政,当以君国为先,而非以臣议压君令。”
“若此番举国臣下逼君、因循避事之举被默许,才是真正毁了桐安的根基,乱了后世的朝纲。”
话音落尽,他再度垂眸,静待老者裁断。
不催、不迫、不求私恩,只论公礼、只谈朝纲。
他赌的从来不是李枕心软,而是这位一世守礼、护持桐安文脉的老祖宗,绝不能容忍臣强君弱、尊卑倒置的乱象,毁了他桐安的家国秩序。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静谧。
李枕没有应声,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鸠杖的鸠首。
李修垂首端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不敢抬眼去望老者的双目。
他整个人紧绷着,心中那一份孤注一掷的赌念,正在这漫长的沉默里被一点点磨蚀。
不知过了多久。
李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赞许,也听不出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