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伐蔡最大的隐忧。”
说到此处,黄旬深深拱手一拜。
“臣知,以我大邦兵力,破蔡不难。”
“可胜之无厚利,相持则有巨耗,外引诸侯猜忌,内耗甲士府库,更置南疆于险境。”
“臣掌举国之兵,不敢将将士性命、邦国安危,用来换取朝堂之上一道威慑诸侯的虚名。”
“是以,臣亦不赞同兴兵伐蔡。”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御座之上,李修不禁被这话给逗乐了。
现如今的楚国,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强国没错。
可桐安拥兵十余万,国富兵强,伐一个小小的蔡国,需要什么精锐被牵制于淮北吗?
“宗伯、司徒、司空、司马,都反对此事——”
“也不在乎再多几个了。”
李修转头看向文臣班列首位,那位一直阖着双目,闭目养神的老者:
“你呢,太宰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满殿文武闻声,尽数转头,望向文臣班列最首位。
立在班首的老者,正是太宰李原。
太宰:百官之首,总揽国政,位在三公之上,相当于相国,但春秋早期还不叫“相”。
太宰掌诏令起草、官吏考核、朝会典礼安排、公室财用、接待使臣,统筹全部官僚,是国家的执政卿。
类似于曾经周初的时候,周公在周王室的担任的职位,李枕在六国担任的职位。
自李修登基以来,他始终不偏不倚,静默旁观朝野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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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整场激烈廷辩,他始终垂眸敛神、默然伫立,仿若闭目养神,不争不议。
此刻被君上亲口点名,李原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年岁逾花甲,须发尽白,眉眼平和无锋,周身无半分凌厉之气,却自带一朝宰辅的沉厚威严。
李原缓步出列,躬身行君臣大礼,端的是老成持重、庙堂柱石之风。
“臣李原,禀君上。”
他声线温和醇厚,不高不低,不偏不激,恰好覆过满殿死寂,全无群臣之前的意气争辩:
“晏大夫主战,并非好战嗜杀。”
“大夫所见极是,邦国若无傲骨,便无立身尊严。”
“蔡侯当众轻慢我大邦新妇,辱盟约、轻桐安,此失礼悖德之罪,确凿无疑。”
“若举国全然隐忍、一言不发,的确会令列国小觑我朝,折损国威,寒朝野人心。”
“晏大夫欲以战立威、以刑正礼,其心为公,其志可嘉。”
开篇一语,先肯定晏安的本心与立论,不否定主战的合理之处,消解对立锋芒。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然则,宗伯守礼,是守桐安数百年立国之根。”
“司徒虑商,是护举国货殖之利。”
“司空恤民,是安万姓生计之本。”
“司马论兵,是权衡疆场安危、边防隐患。”
“几位所言,亦无一语私心,皆是为国远虑、为君分忧。”
一语调和四方争议,不驳斥任何一位重臣,却悄然立住自己的全局视角。
李原抬眸,目光澄澈,望向御座之上的李修:
“今日廷议,主战者,争的是一时国威。”
“主和者,守的是百世基业。”
“二者皆无错,唯轻重、缓急、长短不同而已。”
“以一时之威,换百世之安,是智。”
“以百世之基,搏一时之快,是愚。”
“蔡侯有罪,罪在一身、在一时、在私宴失仪。”
“兴兵伐蔡,患在举国、在长远、在天下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