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沉默之中。
御座之上,李修忽然笑了。
“呵呵。”
低低的,一声冷笑,清晰地传遍大殿。
李修缓缓解开交握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不再看李谨,不再看涂南,也不再看淮江。
他扫视全场,慢条斯理地开口:
“宗伯讲礼,司徒讲账,司空讲民。”
“我桐安的三位重臣,个个出列,句句铿锵。”
“个个说的冠冕堂皇,为国为民——”
他笑着说道:
“反对的,应该不只有你们三个吧。”
“还有什么理由,都一并说说吧。”
话音落下,李修视线越过文臣班列,直直投向另一侧武将的行列。
武将班首,司马黄旬一身玄色武弁朝服,身形魁梧,年过四旬,鬓间微染霜色,是桐安执掌全国兵马的最高武官。
“你呢,你掌我桐安甲兵,管征伐之事。”
“你也说说吧。。。。。。”
“让寡人听听,你们还能说出什么样的反对伐蔡的理由。”
黄旬,黄氏李姓,桐安李氏的分支,位列上卿、司空。
军政最高武官,掌军队、战车、甲士、军赋、征兵、战马、军事演习、战时领兵出征。
满殿目光尽数汇聚到武将行列。
黄旬闻言,神色不见半分慌乱,缓步踏出武将班列,出至廷中。
他双手抱拳,向御座躬身行礼,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铿锵的脆响。
“臣黄旬,敢禀君上。”
他声线浑厚,如洪钟震响,并无畏惧君上的暴戾,坦然直言。
“我桐安甲士精锐,战车齐备,府库甲仗充盈。”
“若论兵甲强弱,蔡国绝非我桐安的对手,一战而灭蔡国,并非难事。”
“然则,兵者,不止是决胜疆场,更要论师势、地利、后患、兵徒之耗。”
“臣掌兵马,所见不在能不能打,而在该不该打。”
黄旬微微抬首,逐条陈明:
“其一,眼下正当盛夏,淮北原野暑气炽盛。”
“我军自淮南本土北渡淮水远征,士卒离故土而赴北土。”
“虽无大泽瘴疠,可盛夏行军,士卒曝于旷野,车马驰于焦土,疫病、暑伤必不可免。”
“尚未接战,便先要折损士卒。”
“其二,蔡邑城垣完整。”
“蔡人自知不敌,大可不与我野外决战,收拢民众退守城中。”
“我虽可围城,却不可一朝而下。”
“蔡地与陈、许诸邦地界交错,蔡君若不愿俯首,大可遣使奔告邻近诸侯,周旋求援。”
“我顿兵坚城之下,久攻相持,求速战而不可得。”
“其三,晏大夫此番立论,伐蔡不为夺土地,不为掠财货,只为责罪立威。”
“可大军一旦北渡淮水,数万甲士在外,馈饷刍草、车马修缮,日日耗竭府库。”
“若是破城之后,不占蔡土、不取其资,仅仅诘责蔡侯一番便全军班师。”
“偌大的军需损耗,尽由我桐安独自承担。”
“胜,也无实利以补国用,徒耗百战之师与仓廪积蓄。”
“其四,我桐安举重兵北上,大军尽数压于淮北蔡邑之下,我国本土边备便会空虚。”
“南方楚邦虎视淮上,素来窥伺淮水以南疆土。”
“我主力远在淮北,隔淮水而不能遽回。”
“倘若楚趁机窥我南疆城邑,我大军隔着一整条淮水,回援迟缓。”
“我桐安固然可以击破蔡国,可精锐被牵制于淮北,便给强楚留下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