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
郑森一声喝下去,周围几个人全抬头了。那新兵被吓得一哆嗦,嘴也停了。
“你怕,别人也怕。可你在这时候鬼叫,是想让全船陪你一块死?”
新兵嘴唇抖,脸上全是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都督……我……”
“怕,不丢人。”郑森盯着他,“可怕归怕,手不能停!你再喊一声,我现在就把你绑到桅上。等风过去了,再看你还有没有嗓子!”
新兵浑身一颤,再不敢吭声,死死抱住绳索点头。
郑森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厉声喝道“都给我听着!船还没翻!帆还在,桅还在,舵也在!谁敢先丢魂,我先收谁的命!”
这几句话砸下去,周围那股散开的慌劲,硬是被压了回去!
施琅在尾楼看着,眼神动了动,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都没用,就得主将亲自站出来,把那层快破掉的胆,硬生生按回去!
风雨一直没停。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没人能算清过去多久。
沙漏早就顾不上了。有时候海浪拍上来,整个世界就只剩白花花一片。等那片白过去,再睁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侦察船那边最险。它轻,跑得快,平时是优点,可在这种风浪里,轻就成了命门。两次差点被大浪掀得横过去,好在船上的老郑家水手多,硬是靠绳索和压舱石顶住了。
旗舰上,一根上层索终于还是断了。
啪的一声,抽得人耳朵嗡鸣。半截索头甩下来,直接把一名水手肩膀抽开了口子,血一下就出来了。宋时济得了信,带着两个医官在甲板和下舱之间来回跑。那医官给伤兵缠布时,手都是抖的。宋时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手稳点!你抖,他死得更快!”
医官红着眼咬牙,手这才稳了些。
又过了不知多久,风终于开始有一点点收了。不是停,而是从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狂劲,变成了还能咬着牙撑住的程度。雨也细了些,浪还是大,但不再一下比一下更高。
施琅眯着眼看远处“过峰了。”
郑森没接话,只继续盯着两侧船影。
补给船还在,侦察船也还在。都没散,这就够了!
等到天色终于从灰黑里透出一点亮的时候,甲板上还能站着的人,几乎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有人靠着舱壁直喘,有人趴在甲板上吐,还有人坐在原地,眼神都是空的。
风暴过去后,最先来的不是欢呼,是虚脱。
郑森直到这时候,才松开一直扣着栏杆的手,掌心全是勒痕。
洪承祖走过来,声音都哑了“都督,清点吗?”
“现在就点。”
“是。”
很快,各舱各队开始报数,一层层报上来。旗舰失踪一人,就是先前从桅上甩下去的那个。侦察船两人重伤,一人断了胳膊。补给船丢了不少杂物,淡水少了几桶,右舷护板裂了一块。
除此之外,三船都还在。
已经是天大的命了!
报到最后,洪承祖声音低了些“都督……失踪那人,是郑家旧部,叫陈老六。家在泉州,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
郑森沉默了两息“记上。回去后,按战殁抚恤。”
“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风暴中失足、负伤、守位不退者,各船都记功。回去一并赏。”
洪承祖应下。
这时,甲板上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都督还站着呢……”
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见了。
不少原本瘫坐着的人,下意识抬头。郑森这才现,甲板上很多人一直在看他。不是故意的,而是风暴里,他们时不时就会抬头看看尾楼。只要那个位置还有人站着,他们心里就还吊着一口气。
郑森缓缓吐了口气,然后抬高了声音“都别装死了!能喘气的,去修船!能走路的,去清舱!伤了的去医官那边!谁也别给我趴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