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没好气道:“瞧不出来,你是孙大圣投胎转世,稍后请安,自去瞧吧。”
论理说,李延平、李稷父子凯旋,阖府团圆,怎么着也得欢聚在养心阁内吃一次饭,可直至今日傍晚,明仪长公主仍然没有操持家宴的意思,只是派人送了些滋补的羊肉羹过来,让他们小夫妻多吃一些。
李稷入座桌前,伸长筷子夹羊肉吃,失望道:“看来没同房呢。”
容玉忍无可忍,喊他大名:“李晏之!”
“不说了,不说了。”李稷迭声认错,嘴上却是笑嘻嘻的,夹了羊肉放进她碗里,忽又嘀咕,“可羊肉羹,分明是大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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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这场初雪只下了一夜,隔天起来再看,青砖黛瓦上便只剩薄薄一层素白了。
容玉坐在镜台前梳妆,镜心走进来道:“夫人,云屏姑姑来了。”
云屏并非一人来的,身后跟着俩丫鬟,各自手里捧着托盘,上头放满了账本、钥匙与对牌等物。
“殿下近来旧疾反复,眼见年关底下事务繁杂,着实是力不从心。昨儿她拿了主意,要往承恩寺静养些时日,这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只得托付与夫人了。”云屏恭谨行礼,让身后俩丫鬟送上中馈。
容玉自知婆母患有胸痹,最是动不得气,这几日被公爹的事折腾,必是劳心伤神的,便也不推拦,只道:“母亲此去,多久回来?”
云屏摇头,叹气道:“夫人也知晓,殿下此番要养的其实是心病。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若是老侯爷使不出叫她消气的法子,她也难有台阶下啊。”
容玉柔声劝道:“姑姑莫急,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必不会放任不管,自会想尽办法,哄母亲顺心的。”
云屏谢过她,接着交代了几句年关要做的家务,领着人走了。
侯府外,出发的车队已准备就绪,几大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并行李驮子迤逦排开,直从阶前延伸到巷口,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李延平走下台阶,从队伍里抽出一匹马,翻身骑上,踱至打头的香车旁。
明仪长公主捧着鎏金手炉,不屑地看出来,道:“作甚?”
李延平道:“送你。”
明仪长公主漠然不应,只下令启程。
车夫扬鞭赶马,车轮碾过残雪,在一阵窸窣声中向着城外而去。李延平勒着缰绳,与香车并排而行,挺拔的上身被晨光斜斜打出一片影子,落入车内。
“何时回来?”
“等你死的时候。”
李延平并不恼,反而低声笑了一下,道:“又想做寡妇了?”
明仪长公主再听“寡妇”一词,忆起他昨日行径,蹙眉瞪过来,看见的却是他笔挺地坐在马背上,信手勒缰的身姿。
曦光斜照,他笑得很自在,眼尾、嘴角有皱纹,皱纹里有风霜,也有他昔日笑傲三军的威仪与潇洒。
明仪长公主心头微动,别开头道:“死鬼。”
李延平只是笑。
出城后,车马疾行,李延平一径护送至承恩寺山门外。临别前,他下马走至车侧,伸出右臂,接待车中人下车。
明仪长公主不欲让他献成殷勤,避开他伸出来的手臂往旁边走,被他拦住,不得已抓着他走下来,便要推开,手心被他握住,塞了样东西进来。
明仪长公主低头看去,竟是先前被她砸出门外的瓦狗。
李延平再次上马,抓着缰绳,低头对她道:“死鬼李延平,恭候殿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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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得腊月,年关便近了,侯府内要忙的事务如泰山一般压倒下来。祭祖的一应器皿要重新擦洗检视,各院的年赏份例要造册分发,田庄上的租子并年礼须得清算入库,还要预备年酒、写桃符、裁新衣、打点送往各府的年节礼……容玉作为当家夫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只觉得精神一日短似一日,身子也懒懒的,动辄犯困,到了晚间,莫说与李稷亲近,便是多说两句话都觉得费神。
转眼到了腊月初九,管家请容玉核对祭祀流程,容玉毕竟是头一回主持家务,看着密密麻麻的单子,实是犯难,便干脆吩咐管家备车,准备去承恩寺请教明仪长公主,顺便探望。
临出发前,李袅披着鹅黄色妆花缎斗篷赶过来,嚷道:“好嫂嫂,可是要去瞧母亲?快带我一道!”
容玉伸手拉她上车,道:“你大前天不是才从寺里过来?”
李袅哭丧着脸:“嫂嫂有所不知,父亲在母亲那儿受了气,便拿我来撒,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非要我卯时便爬起来扎马步、举石锁,说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不是要我的命?”
容玉摸她胳膊,好家伙,短短月余,竟结实了许多,鼓励道:“练武向来是门吃苦的学问,你天资过人,趁着年岁小,咬牙练下去,以后便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了。”
李袅更感冤屈,叫道:“可我又不要上阵杀敌,我也不要当将军啊!”
容玉看她的确志不在此,便道:“至少鬼怪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大展拳脚,揍个痛快呀。”
李袅呆住,听得众人发笑,撇嘴道:“嫂嫂!”
说笑间,马车在承恩寺山门外停下,容玉、李袅携丫鬟入得寺内,走进西边客院。沿途青砖墁地,松柏森然,虽则清净,却也有股子叫人落寞的冷气。
才进堂屋,便见明仪长公主穿着月白素缎袄子,正跪在佛龛前捻珠诵经,容玉、李袅不便打扰,先在槛窗前入座。
“这样冷的天,难为你们过来。”明仪长公主礼完佛后,起身走过来,示意云屏,“将才供的蜜柚并松子糖取来。”
李袅先拈了块糖含在嘴里,眉尖蹙起来,道:“又是半点糖味都没有,寺里什么都是清汤寡水的,母亲究竟要待到几时?”说着,便抱住了明仪长公主,蹭着她肩膀撒娇,“父亲这个月都来九回了,还要来多少趟,母亲才肯回家去?”
明仪长公主拨开她的脑袋,道:“你若心疼那老不死的,趁早回府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