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余书生亦捡来查看,诧然出声:“这……这不是为那女鬼所抄的佛经吗?怎会在此处?”
府尹冷笑:“女鬼?尔等仿照安平公主笔迹,暗助她誊抄佛经,赎罪抵罚,所犯乃是欺君之罪,如今倒以女鬼开脱,实乃荒谬!”
众人闻言大惊,皆不知“安平公主”之说从何谈起。容岐攥紧稿纸,内心却似被雷电照过,一霎雪亮,背脊不由阵阵发寒。
“大人明鉴,我等从不认识什么安平公主,这些佛经,乃是前些时日在崇光寺内备考时,耳闻后山有女鬼为祸,若不依她之言誊经超度,便会有无妄之灾,无奈之下,方行此举,断无欺君之意啊!”有书生竭力声辩,旁余人争相附和。
另有一行人挤出来声明:“大人明察,我虽在寺内借宿,然一心苦读,从未理会什么女鬼、抄经之说,更无欺君之举。今日乃是三年一届的春闱开院入场,小生为这一日,寒窗十年,千里迢迢,实属不易,万望大人开恩,先容小生赶往贡院赴考!”
“是呀,大人,我与刘兄几人早在半个月前便已搬离崇光寺,有崔家九少爷及其家仆为证!我们与此案必无关联啊!”
府尹嗤之以鼻:“这些佛经足有千余份,笔迹一致,谁人能作证这上头没有出自你手的?此案兹事体大,没有查清楚前,谁也不能走!”
众人一霎僵住,府尹又道:“来人,速将涉案举子名册取来,一一核验,看可有遗漏之人!”
衙役掏出名册,逐一核对后,答道:“启禀大人,日前在崇光寺内借宿过的举子皆已到齐,唯有一人不在。”
“何人啊?”
“武安侯世子,李稷。”
府尹佯作惊怒:“原来是这个混世魔王!速派人擒来!”捻一捻须,复看堂下众人,缓了语气,“诸位,本官知晓今儿是个大日子,于情于理,皆该通融一二。然此案关系重大,本官乃奉皇后娘娘懿旨查办,不敢懈怠。烦请诸位稍安勿躁,待本官擒回那李稷,查明案情后,必当立时放行,绝不耽误诸位的锦绣前程!”
*
却说李稷乘坐的马车离开武安侯府门外的长平街后,原该向东而行,沿东四牌楼大街赶往贡院,然车夫却在来运的催促下调转马头,拐入成贤街,走了一条与贡院背道而驰的路。
及至宣德坊牌楼,前方迎面驶来一辆轩昂华丽的双辕马车,车檐旌旗临风飘飖,上头绣着的海涛纹托举起一颗“崔”字,乃是豪贾崔家的图腾。来运上半身钻进车厢,禀道:“爷,拦住了。”
李稷放下手里的书,弯腰走出车厢。
“吁”一声,崔家车夫被迫刹停,怫然道:“前方何人,竟敢拦我家少爷宝座,可知今儿……小、小侯爷?!”
崔家车夫怛然变色,竟似压根没想到李稷会现身于此,慌忙扭头向车内禀告。
崔文彬很快推开车窗,待看清李稷,亦是惊疑不解,略略整理思绪,才迎出来赔以一笑,道:“晏之?你怎会在此?”
李稷撩了衣袍从车上拾级而下,行至他跟前,和颜悦色道:“舍下有本画册,听说出自你手,今儿特来璧还。”说罢,往后一招手,从来运那儿取来那本镶着金边的《巫山集》。
崔文彬一见封皮,眉心微凛,上次从隔壁客房收回的书籍中独缺这一本春宫图,扈从称必是被李稷所拿,他疑信参半,不料竟是真。
只是,他拿便拿了,何故今儿特意送来?为拆穿他栽赃一事?秋后算账?还有,他此刻不是应该被顺天府府尹派人羁押了吗?为何会跑来此处堵他?
按下疑窦,崔文彬示意丫鬟接了画册,挤出些笑:“晏之客气了。这画册所录,皆是历朝丹青妙手的摹本,得来不易,我前日不慎遗失,寻了好久,多谢了。”
来运在旁听得直翻白眼,一本上不来台面的腌臜玩意儿,竟说成是历代名家大作,真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不要脸啊。
李稷倒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站着他面前,既不接茬,也不让道。
崔文彬不傻,已然琢磨出几分诡异氛围,用余光偷瞄四周,并不见前来缉人的官差衙役。也是,顺天府衙门的人既要抓李稷,自是沿着武安侯府前往贡院的路线去抓,可李稷偏偏拐来了此处……等等,莫非是那边走漏了风声,让李稷有了防备,是以假以璧还之名,特意绕来拦他?
崔文彬眼皮一掀,对上李稷锐亮双眸,愈肯定内心所猜,道:“可惜贡院考规严苛,不许夹带闲书入场,晏之且先行一步,待我回府搁了这画集子,再来寻你。”
说罢,吩咐车夫打道回府,李稷紧跟着迈开一步:“我陪你。”
崔文彬步履微僵,抬头望一眼日影,笑道:“今日入院,可只有两个时辰的工夫,眼下已过申时,贡院外怕是已排起长龙,你趁早过去要紧,何苦为我耽误光阴?若是错过了入场的时辰,这备考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李稷摇头,道:“你我相交一场,情义非常,既都遇见了,岂有不结伴同行的道理?我视你为友,愿与你患难与共,若是你耽误了,我一人去考也无甚意思。”
崔文彬看着他,笑意僵在唇角。
李稷身形一纵,率先登上他的马车,一径钻入车厢,从窗牖内探头传来,爽朗道:“走啊。”
作者有话说:
开考。
(本章掉落随机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