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朔云淡风轻地夹菜,“是麽。洛娘子当真没见过我这样的人?”
他问得似乎极不经意,但窗下的娘子却像是被挑起了什麽思绪一般,一时无声。
良久,她才温声答:“倒也不是没有。”
“我还寻思着,这样的人普天之下也就那一个。”
他们许久无言。南淮的夜风送来一阵花香,窜进鼻腔里,惹得洛青云周身一颤,打了个喷嚏。
她再一擡头,方才还在桌旁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举着件披风,走到了她身边。
男人没说话,只将披风抖展开,轻软的料子便落在了她身上。而後,他又朝窗前挪了半步,伸手将支窗的竹竿收回来。
洛青云接收到他的善意,心中有些不太好意思。
她之前将他当作刺儿头,还想好好给他个教训,几次三番不依不饶。但人家却一点儿没放心上,不仅每次都认错,还宽怀大度,主动关心起她来了。
洛青云有些心虚地眨着眼,伸手指着桌上的饭菜,“你快去吃吧,都要凉了。”
男人不声不响地低头瞧她,胸前的绷带限着他的肩,两臂有些笨拙地朝她伸来,轻轻捏住她探出来的手,不由分说又塞回到披风里裹好。
他这才迈步回方桌旁坐下,继续动筷。
洛青云闷了半晌,不知该说什麽,总觉得心底有一柄小锤,咚咚咚地敲得愈发迅疾。
她好半天才找出话来:“我瞧你腿脚已经好许多了。不如明日你也出门转一转?老坐在屋里也没什麽意思。”
男人不置可否,只说了句:“我对这里不大熟悉,不知道有什麽好逛。”
洛青云顺口便接了话,“眼下正是清明,城内有小集,城外能踏青,有几座精巧的园林很值得一去。”
她话一说完,男人便搁下碗筷,深深看着她,开口反问:“洛娘子对这里很熟悉?”
洛青云:“谈不上太熟悉。我也是才来不久,这些地方大多只是听人提起过,也没得空去赏玩。”
男人思忖片刻,迎着她的目光,“北边的战事已经快要平息了,想来医馆也能松缓一阵。洛娘子不如趁这个时机,也出去逛一逛?”
洛青云被他绕住了,懵然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年轻男人的薄唇泛起了明显的弧度,眸中含光,幽幽地笼在她脸上。
关了窗的静室里陡然升温,春夜的潮热在空气中流淌发酵。洛青云霎时觉得身上这件披风有些太厚了。
她坐起身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是答应了他什麽。
明明是劝他出去走一走,有助于恢复体能,怎麽不知不觉变成了她陪他同游了?
城外的钟声恰在这时传来,已经过了二更天。
洛青云抑住心头的失律跃动,呼地起身,快手快脚地抱起托盘便往外走。
刚一出门,她便撞上了人。
薛延年提着盏灯笼,关切问道:“妹妹怎麽还没歇着?”
洛青云的两颊被火光映红,睫羽微闪,声音都有些不稳,“忙晚了些,才去给伤员送了晚膳。我去将碗碟洗了便回房。”
薛延年一听,拦住她,口吻中有几分坚决。
薛延年:“这几日潮气重,你又是姑娘家,深更半夜还是别再沾凉水的好。还是给我吧,我恰好也要去看一眼药罐子,顺手洗了。”
他伸手接过去,将灯提高了些,主动为她引路往回走。
薛延年:“白日我瞧你已经够忙了,夜里别再熬这样晚。送饭这样的小事,不如交代给轮值的夥计做……”
他们这时重又路过角落那间静室,忽而听见屋内沉重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在了地上。
洛青云浑身一激灵,与薛延年对视了一眼,慌忙上前去叩门,问着里面的情况。
里面的男人粗声低吼:“没事。死不了。”
薛延年愣了下,笑了笑道:“这位郎君的脾气还是那样直率。”
直率?
洛青云却觉得这屋里的人阴晴不定得很。
适才他在她面前还是一副低沉温柔的模样,引她莫名其妙地上鈎。转眼间就换了个人似的,也不知在一个人屋里能生什麽闷气。
薛延年转过头对她说:“走吧,我先送你回房。”
二人的脚步声渐远。莫祺鼓起莫大的勇气,上前去扶自家跌坐在地的小王爷。
莫祺:“小王爷,您也听见了,这几日潮气重,地上也凉,不如您先起来——”
盛昭朔掀起眼皮,狮子般的眸子像两柄小刀,寒凛凛地截断了莫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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