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云登时又冷下脸。
等到午膳时分,她带着小丫头挨间挨户地送了饭进去,惟独将角落里这间留到最後。
她问菊香:“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进去不?”
菊香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去不去。”
洛青云从她手中接过托盘,“那你先去忙别的罢。我来就好。”
她推开静室的门,南淮乡晴好的春日暖阳斜斜地压进屋里,在男人身後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
她逆着光走进来,荆钗布裙被染上辉煌的金色,整个人宛若江南涧旁最灿烂的春花,每走一步就在他心池上踩出一圈波纹。
她将食盘放在一旁简朴的木质小方桌上,对他平铺直叙:“吃饭。”
盛昭朔从榻上慢吞吞地下来,顾及着腿伤,走得极慢。几步路仿佛已经耗了他许多心力,他在小方桌前缓缓坐下,稳了稳气息,才拿起筷子。
洛青云倚在一旁,冷眼瞧着他啜饮着热汤,又夹了菜,小口吃得分外文雅。
自始至终,男人都没提过“从不用女人服侍”这种话。
她冷不丁开口:“我瞧你吃得不是挺香麽?”
男人停了停筷,擡眼看她,像是没听懂她的质问。
洛青云:“真正饿了的时候,自然就顾不上是谁来服侍了,是不是?”
她是存心整治他的,才会故意拖到最後才给他送午膳来。
男人墨色的眸盯着她的脸,从她眼中读出了几分解气的意味,一时忍不住弯了弯眸。
他没答话,低下头来继续动筷。连洛青云都察觉到他似乎吃得更香了。
她忍不住了,拉开矮凳往旁边一坐,直勾勾盯着他,像是与他绝不善罢甘休似的。
洛青云:“你若这样存心挑剔,那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以後每日三餐,我都会叫人拖到最後才给你送——而且每回都会换个人来给你送。你爱吃就吃,不爱吃就饿着,我才不会惯着你挑三拣四的毛病。”
男人气定神闲,闭口咀嚼着菜,喉结微滚。他听得偏了偏头,眼角轻扬,眸光似风似水地望着她。
洛青云心尖一晃。她几乎能想象到棉纱下的这张脸正在看着自己笑。
她有些没来由地心慌。
是那种一拳打到冰山上,冰山却岿然不动的心慌。
直到男人搁下筷子,将食盘往前轻轻一推,她才回了回神,将碗筷匆匆地收拾了一下,抱起来就要往外走。
说是“走”,其实更像“逃”,她觉得自己刚刚的下马威似乎大败特败。
她刚要动身,忽然听见男人在後面瓮声瓮气地出了声。
“抱歉。”
洛青云停住脚步。这是头一回听见他的声音。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不知为何,这两个字听得她後背一阵冷一阵热。她转过身来。
男人正艰难地往榻上挪,每一步都跨得很窄,声音和步子一样地慢条斯理。
“我自知给保济堂添了麻烦。不如我替洛娘子想个惩罚的招罢。”
“你也不必记挂着我的一日三餐,只在你想得起来的时候,随便给我送点什麽吃食。只要你亲自送,我必然会毫无怨言地吃完。”
男人的鼻音很重,调子有些沉,又因为夹杂着喘息而断断续续。洛青云忽然又犯起了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刚刚的厉害样子几近烟消云散,只剩了嘴硬。
她昂了昂下巴尖,“你可别後悔。”
盛昭朔目送着她气赳赳地离开,不禁莞尔,心想:他怎麽可能会後悔?
以後全由她亲自送汤送药,一日能多见她许多许多回,他高兴还来不及。
洛青云毕竟还做不到太过心硬,三餐的时辰虽然晚了些,却都是雷打不动地会亲自送来。有时甚至还会比以往更加丰盛些,按她的说法,这是夥房剩多了,没人吃。
盛昭朔严守约定,只要是她送来的,他便尽数吃净。
不仅如此,他每餐花费的时辰也愈发漫长。特别是晚膳,渐渐竟接近半个时辰。
洛青云起先并不催他,只是在他用膳时,自己搬张椅子,坐在窗前遥望月明星稀。
时而她也会对他说一两句平淡至极的话,譬如饭菜咸淡如何,伤势是否好些了。
但某日夜里,洛青云一口气忙到亥时初刻,草草端来了凉温的饭菜,连句话都没说,便瘫坐在窗前的长椅上。
盛昭朔听见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刻意地粗着声,慢吞吞地问:“是累了麽?”
洛青云回过神,反应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今日只是杂事多,却并不算累。”
男人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像是在端详她的脸色,确认她确实没有太重的倦意後,才又埋下头去。
洛青云撑着头,视线从窗外闪烁的星子上收回来,回望了眼男人。
她问:“虽然从没问过你的家世来历,但我猜,你定是还没成婚的郎君罢?”
盛昭朔没擡眼,微微翕动着唇,“怎麽说?”
洛青云:“成了婚的人,怎麽会那样排斥丫鬟服侍呢?我这医馆来往的人不少,凡是成了家的,往往一副五大三粗的坦率模样,从未有人像你这样耐得住孤寂,在这一间小室里自己待这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