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今日是你生辰,我必须休沐一日。”“御史的弹劾奏疏又该砸过来了。”万贞儿嗔怒,那些言官最喜欢捕风捉影弹劾,她怕皇帝挨骂。言官的指职责就是骂人,骂皇帝骂文武百官,骂后妃,被骂了甚至还需躬身自省,着实烦人。“我已下旨,今日必须休沐,再敢谏言者,斩。”朱见深对硬骨头死谏的言官无可奈何,谏言是他们的职责所在。“那今日陪我听戏可好?乾清宫前的戏台子昨儿都搭起来了。”万贞儿与皇帝都不喜欢过生辰,热闹是热闹,却不自在。今日生辰,夫妻二人同乐,她随意唤来几个御前小太监,演几出小杂剧庆贺即可。时值八月末,紫禁城里秋意渐浓。如今西厂的番子替代了东厂与锦衣卫,三三两两散在紫禁城各处,眼睛一刻不停扫着四周,像一群嗅着血腥味的秃鹫。紫禁城里的奴婢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哪个举动被当怀疑心怀不满,哪天夜里就被拖进西厂令人毛骨悚然的厂狱。今日皇后千秋节,皇后不喜欢喧闹,谁都没请,与皇帝陛下听戏,是宫里为数不多的热闹。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皇帝剥好的瓜子,懒懒接过戏单子,在戏折子上随意勾选几出戏,应应景。朱见深抱紧贞儿,二人依偎着说悄悄话。台上演的是一出小杂剧,讲一个醉汉在街上撒酒疯,谁也不怕,最后被官差收了去。乾清宫里常在御前演戏解闷逗乐的奴婢阿丑,扮那个醉汉。小太监阿丑脸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扮起丑来挤眉弄眼,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锣鼓一响,阿丑歪戴着毡帽,趿拉着破布鞋,灌了两口黄酒,脸上抹了两团胭脂,摇摇晃晃登台。他脚下拌蒜,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走一步晃三晃,嘴里说着诙谐有趣的话。见贞儿掩唇笑,朱见深亦是嘴角噙笑,捻起颗葡萄剥皮喂她。台上一老一少两个小太监从左边走上来,装作路过的样子,看见醉汉挡在路中间,与醉汉说笑打闹,阿丑越演越起劲,把醉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滑稽演得活灵活现。“按察使到了!”醉汉顿了顿硬着脖子:“按察使?按察使也管不着老子喝酒!”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半截,脚下的步子也虚了,往后退了两步。此时他手持两把钺,踉跄而行。“你这是做什么?”“我将兵,惟仗此两钺耳。”“钺何名?”“王越,陈钺是也!”万贞儿嘴角的笑容再绷不住了。好啊,这些人当她听不懂嘲讽吗?台上的奴婢分明在暗讽汪直党羽兵部尚书王越,与辽东巡抚陈钺。这二人是汪直的党羽,却是暗中的后党,岂有此理,他们把汪直的两条臂膀直接钉死在了戏台上,就是打中宫皇后的脸。万贞儿微哂,她何惧之有,鲜少有人知晓,她的党羽,全部都是皇帝为她精心挑选栽培的,骂她,等同于骂皇帝。此时老太监看向阿丑,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用极庄重的语气开口:“圣上驾到!”台下的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不敢笑,连呼吸都放轻了。西厂的番子站在角落里,冷冷看着台上。万贞儿偷眼看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手里的葡萄,身子微微前倾。台上一老一少两个太监对视一眼,他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演路人的小太监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凑到阿丑的耳边,扯着嗓子说了一句:“汪太监来了。”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刚才还梗着脖子骂天骂地,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醉汉,像被雷劈一样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阿丑双手撑地,额头磕在台板上,肩膀直哆嗦,他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匍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双手抱拳,嘴哆嗦着求饶:“小人有罪,汪爷饶命。”戏台上的醉汉,把汪太监三个字喊得比皇帝陛下还响。那一声喊,是大明朝文武百官憋在心里,却始终没人敢说出口的那句话。西厂的番子们绷着脸,手按着刀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皇帝手里的葡萄停在手上,半天没动。阿丑的声音从台上闷闷传来,带着哭腔:“小人该死,汪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他演得太像了,这就是奴婢们面对西厂,每天在宫里的样子。西厂的番子出现在紫禁城里,每一个太监宫女,都是这副样子,只不过今天把这副样子搬到戏台上,搬到了皇帝面前。此时演路人的小太监慢慢走到醉汉身边,弯下腰问了一句:“适才上官与圣驾面前,你都不怕,怎么一听说汪太监,就吓成这样?”戏台上沉默了,台下也沉默了。阿丑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胭脂被泪水冲成两条红道,滑稽又可怜。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着皇帝的方向,把排练无数遍背了无数遍,做梦都在念的那句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如今这天下,但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也。”戏台上,两个太监跪下了,戏台下,奴婢们全都跪下了。角落里的西厂番子们脸色铁青,手按着刀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也跪下了。皇帝此时面无表情,哂笑着随手把葡萄放回碟子里。“这戏,唱得过了。”万贞儿蹙眉,岂有此理,她的生辰日,竟被人利用来攻讦她的心腹奴婢汪直。“奴婢该死。”阿丑跪在台上,早已视死如归。戏台上的汪太监可以打板子叫好,戏台下的汪太监,可以要他的命。可他还是把那句话喊出来了。万贞儿沉默不语,阿丑这个奴婢是怀恩的心腹,性子刚正不阿,早年间还讽刺过官场积弊,在戏中扮演六部选官,借着御前耍宝谏言。只是一个负责逗皇帝开心的耿直小太监而已,没有汪直的权势,更无进谏的职责,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演戏,过太平日子。他明知汪直权倾朝野,西厂密探遍布天下,明知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还是把吾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这句话,当着皇帝的面说了出来。他不是言官,却干了言官的活,比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文武百官更有骨气。皇帝身边需要如此敢于谏言的直臣。最重要的是,阿丑太监所言非虚。“濬郎,其实我也觉得阿丑所言甚是,汪直的确气焰太甚,着实惶恐,要不,将汪直革职西厂提督太监一职,眼下边关兵戈不断,不如让汪直去军中历练几年,性子也能沉稳些。”汪直年少黠谲,聪明狡猾,善于察言观色,万贞儿给了他第一块踏脚石,他凭本事踩上去,便再也没有下来过。万贞儿相信他在哪都能熠熠生辉。汪直提督西厂后罗织大狱,逮捕大臣,制造冤案,朝野大哗。时人都说只知有汪太监,不知有天子,如今他权倾朝野,党羽遍及朝野内外。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想法设法将汪直拽入地狱。今日有万贞儿坐镇,能压住非议,皇帝隐而不发,可今后定会有更多的攻讦与陷害。原想着让汪直尽快从西厂脱身,今日这一出闹剧,万贞儿幡然醒悟。说到底,汪直就是不够强大,才会有非议,那就让他成长到无人敢嘲讽吧。汪直的千古功绩,从不在朝堂,而是在战场上。十六岁的汪直如今提督西厂,十八岁就该帮助成化帝绞杀辽东女真,第二次成化犁庭。十九岁,又该去西北带兵,总督宣府军务,各镇总兵和巡抚大臣悉听汪直节制,汪直很快将横扫鞑靼王庭一战成名,跟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一个年纪。历史上的汪直巅峰时期,甚至提督大同宣府两镇,这两个地方是九边重镇之首。汪直总督军务的同时,还提督西厂和御马监,权力仅在皇帝之下,边军,情报机构全在他一人手里。就这样一位文韬武略,年少聪慧,温雅简默,体弱而善射的少年,却被士绅与满清黑得体无完肤,被内阁弹劾,六部九卿围攻。在清朝修的《明史》中,汪直甚至被定格为和王振、刘瑾、魏忠贤这几个恶臭太监并列的明代四大奸宦。今日汪直不曾前来,他正身陷杨晔冤案与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私盐案里。前朝的内阁首辅杨荣曾孙杨晔,在建宁卫指挥使任上克扣军饷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甚至把躲避迫害的百姓活活烧死在棺材里。刑部派去的官员收了贿赂,回奏说证据不足。最后是汪直接了这个得罪人的烫手山芋,西厂派人直接把杨家抄了,把杨晔下狱,杨晔交代罪行后死于狱中,嚣张的地头蛇杨家被连根拔起。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案,更是让汪直得罪了整个江南的官场。覃力朋用官船运私盐甚至杀人灭口,却因官场包庇,逍遥法外,西厂将其抓捕,没收全部赃物。这两案之后,官员严格约束家眷,地方官员也不敢擅自使用朝廷官用车马和官船,官场风气一度焕然一新。可朝堂上,却在弹劾西厂干预民间斗詈鸡狗琐事,辄置重法,人情大扰,汪直被骂成杀人如麻草菅人命的杀神。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汪直得罪了勋贵,也得罪了收受贿赂的官员,得罪了整个士绅阶层。这些人,恰恰都是写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