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缸杯万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万皇后,是大明唯一罪奴出身的皇后,陛下为她,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甚至为她罢黜六宫,独宠一人。”“陛下膝下甚至全无异生之子,子嗣全都是万皇后所出,你若是万皇后,难道不会对深情似海的皇帝陛下倾心动情吗?”“万皇后得到了帝王倾尽所有,能给一个女人的全部爱恋,对皇帝陛下自然是情深意笃。”“陛下这辈子所有逾矩之事,都是为了皇后,若”万安欲言又止,若无万皇后,皇帝陛下即便是比肩唐宗宋祖,也并不逊色。只可惜情之一字,误尽苍生,连帝王也情难自控困于情,自毁英名。万皇后,是皇帝陛下此生唯一的污点,陛下在千秋万代之后,势必留不下好名声。“嗯,帝后情深,吾等凡夫俗子自叹不如。”徐容失魂落魄喃喃。这些年,他早已知晓答案,却仍是忍不住想从旁人口中验证,一次次撕开血淋淋的伤口。他痛苦于听到贞宝与皇帝过得幸福,却又怕听到贞宝过得不好,痛苦煎熬,生不如死。万安吹捧道:“你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十七岁丧妻,到如今都不曾续弦,身边都无知冷暖的侍妾通房伺候,着实令人佩服。”“哀莫大于心死”徐容低头忍泪。说话间,东宫内侍覃勤施施然而来。覃勤朝首辅万安呵了呵腰,这才抬眸看向吏部尚书徐大人:“徐大人,太子明日即将巡边,皇帝陛下钦点几位大人随行,您在随行之列,太子命奴婢前来请徐大人前往东宫议政。”覃勤对能臣的态度素来敬仰谦卑,吏部尚书徐容,将成为内阁最年轻的权臣。皇帝陛下与从前的陛下都不同,并不防备着东宫的势力染指朝堂。皇帝陛下甚至催促太子殿下早日将重臣笼络到东宫,太子若是松懈下来,陛下还会下旨申斥。拒绝东宫拉拢的朝臣,甚至还会被皇帝陛下贬黜。当真是匪夷所思,皇帝陛下竟然是最大的太子党羽,帮着太子结党。徐容默然,这些年朝堂上并不太平,并非是皇帝昏聩,而是下一任皇帝之间的斗争早已拉开序幕。朝堂上隐隐分裂出两股势力,以崇王与英国公为首的权贵们,暗中拥戴的是弘王。如今历史改变,未来的明孝宗朱祐樘,竟莫名其妙沦为亲王,历史上那个早夭的皇长子不但有了名字,还被封为皇太子。徐容心急如焚,他不能再让贞宝继续改写历史,若明孝宗无法登基,历史主线将会改写。这个平行世界如果崩塌,也许后世将不复存在,所有人都将灰飞烟灭。贞宝也许还不知道,她的两个孩子在朝堂暗中争斗,在她与皇帝面前却假装兄弟和睦。可成化帝那样工于心计的阴谋家,难道真的看不出太子与弘王之间的争斗吗?绝无可能!他为何袖手旁观?徐容心下骇然,他怀疑贞宝给成化帝灌输了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制度。成化帝对待皇子争斗倾轧的态度,像极了秘储制度里,让皇子争斗夺嫡的手段。清代皇帝为培养出最优秀的继承者,实行密储制度,皇帝秘密立储,将立储匣子藏在正大光明匾之后,待皇帝驾崩,遗诏与正大光明匾之后的立储匣子对上,才能确定新帝人选。皇子们为了皇位自相残杀,活到最后的最强者,才有资格当皇帝。成化帝比清代的皇帝更冷血,他更像是在练蛊,故意放任弘王壮大势力与野心,坐山观虎斗。倘若太子败下阵,打不过弘王,东宫将会换人。贞宝最看重亲情,若皇帝的险恶嘴脸被揭穿,贞宝定会对皇帝恨之入骨。只是,贞宝被皇帝迷惑了,却并不自知。这些年,她被困在深宫里,所见所闻,都是皇帝为她编织的谎言,该如何让贞宝发现真相?徐容五内俱焚,这些年,他培植的势力始终没有机会接近紫禁城核心区域,后宫里只有一位皇后,且帝后还同住在乾清宫,势力反而不好渗透。若是成化帝与历史上一样,妻妾成群不,若当真是这样,贞宝不会喜欢成化帝,他了解她。当务之急,是将贞宝与皇帝尽快隔开。“听闻皇后并不居坤宁宫,而是居在天子寝宫,如此逾矩”“哎哎哎,小声些,小声些!”万安吓得伸手去捂住徐容嘴巴。“小声些,坤宁宫修缮十几年都修不好,你以为是为何?若无陛下的默许,谁敢怠慢皇后?莫说是修缮十几年,怕是成化这一朝,坤宁宫都无法修缮好。”“帝后犹如寻常夫妇一样同吃同住,本就是陛下的意思,连御史言官都无法让陛下回心转意,你万万不可去谏言。”徐容气馁,着实不甘心,继续追问:“您身为首辅,在紫禁城里定是广结善缘,愚弟才是睁眼瞎。”万安苦笑:“我也想广结善缘,可偌大的紫禁城,皇帝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陛下将皇后藏在深宫里,藏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盯着皇后,谁敢接近皇后?”徐容绝望,连首辅万安都无法接近贞宝,他这些年拼尽全力位极人臣,俨然是笑话,若要见贞宝,必须不择手段将皇帝从贞宝身边支开。可如何支开皇帝?蓦地,徐容眸中阴狠一闪而逝。千里之外,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皇帝陛下想要的杯子,不过掌心大小,却要求胎壁薄得几乎透明,迎光能看见指影。但素来瓷器烧造以厚重浑圆为美,从没有人能将瓷器做得轻盈秀美,胎薄如纸。皇帝陛下要得很着急,督工的太监死催活催。为达成皇帝陛下的心愿,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对瓷土反复淘洗,去尽杂质,务必让胎质洁白细腻,薄轻透体。匠人们夜以继日调整瓷土的配比,确保薄胎不变形,甚至釉料与烧成温度也在不断调试。这批怪异的瓷器烧制过程,比普通瓷器多出许多工序,需先在瓷胚上用耐温的青花料勾勒出轮廓,施釉后在高温中烧一次。出窑后,再在釉上用红黄绿等颜料填彩,再入窑低温二次烧制。今日风和日丽,经历百次的失败之后,工匠选了吉时开窑。开窑那一瞬,众人齐齐屏住呼吸,忽地爆发出惊叹,他们竟烧制出前所未有的瓷器,他们开创了瓷器从单色到彩色的奇迹,他们竟烧制出了彩瓷!历来瓷器主流都是永宣时期的青花和釉里红,这两种都属于釉下单色或双色装饰,可眼前的斗彩改变了这一切。今日之后,一件瓷器上同时拥有素雅与艳丽两种气质,清秀淡雅,明丽鲜活,二者相互映衬,争奇斗艳,从此瓷器有了纷呈的彩色,不再是十分单一的釉上彩。督工太监激动落泪,终于烧出来了,再不烧出来,他就别想回紫禁城了。众人盯着那斗彩酒杯,激动的一时无言。在此之前,御用的瓷器纹饰大多是龙凤,缠枝莲、八宝等华贵吉祥图案,表达的是皇权的庄严与尊贵。可皇帝陛下密令下旨烧制的酒杯,却与从前烧制的全然不同。杯身绘着极为温情的两组画面,一组是子母鸡图,母鸡低头啄虫,雏鸡仰头索食,公鸡回首张望,一派天伦之乐,描绘的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场景。另一组绘着牡丹兰花和太湖石,枝叶舒展,花朵饱满,釉色温润如玉,色彩明丽却不艳俗,在光下半透明的胎壁,让画面栩栩如生。“大人,这些酒杯,陛下可曾赐名?”督工太监点头:“赐了,名鸡缸杯,是陛下为皇后准备的生辰礼物,皇后专用。”众人哗然,这个小小酒杯的命运,竟藏着一段旷世奇恋,它小到盈盈一握,却承载了皇帝最隐秘的心事。全天下都知晓,当今陛下成化皇爷一生挚爱大他十七岁的万氏。温馨《子母鸡图》烧制出的这批鸡缸杯,是景德镇御窑厂的工匠们第一次不以礼制烧制象征皇权的礼器,而是以帝王私情为目的。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会为了哄婆娘,精心准备礼物。众人面面相觑,小小的鸡缸杯,将帝王从权力的神坛上拉下来,还原为一个深情的男人。斗彩鸡缸杯不像其他皇家瓷器那般彰显权势,那般锋芒毕露,釉色莹润,纹样温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原来帝王最炽热也最隐忍的深情,竟然藏在这方寸瓷杯之中。大明的御用瓷器,从此不仅仅为礼器与祭器,或象征皇权的器物,它开始承载帝王的情感,隐秘的心事,瓷与情交融成独一无二的鸡缸杯。……成化十三年,八月十六。荀葇端着药盏,伺候感染风寒的皇后娘娘服药。“娘娘,今儿的药还没喝,奴婢伺候您服药。”荀葇小声提醒。“不喝了。”万贞儿摆摆手。“苦得很,本宫多喝些水,吃颗蜜饯,过两日就好了,咳咳咳”万贞儿最怕吃苦药,她不喜欢苦,从罪奴一步步爬到皇后的位置,什么苦没尝过?她宫里的蜜饯从来没有断过。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贞儿。”整个天下,敢在紫禁城里直呼她名字的只有一个人。“你们都下去。”朱见深疾步而来,站在贞儿面前。“为何不喝药?你昨晚咳嗽的厉害。”朱见深端起药盏,伺候贞儿服药。待她喝完药,朱见深眉眼含笑,拉过贞儿的手,将一只茶杯郑重放在她掌心。“今日新得的,想着你喜欢,给你送来,是专属你的器物。”皇帝的声音低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