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陛下,今日您需御奉天殿,临轩策士,朝臣们已恭候圣驾多时。”怀恩躬身提醒。“嗯,更衣。”朱见深语气顿了顿。“皇后与朕同往。”万贞儿柳眉轻蹙,皇帝生气了,这是担心她擅作主张,去上朝还必须将她带在身边。面对皇帝可怜憔悴的病容,她只剩下满心的疼惜,压根发不起火来。无奈换上凤袍,与皇帝去奉天殿里临轩策士,此次科举,是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开科取士,皇帝亲自出题坐镇,场面极为肃穆。龙椅后的软榻仍在,万贞儿喜欢吃的点心零嘴,琳琅满目,皇帝竟还细心让人准备了万贞儿最喜欢喝的蜜煎汤饮。蜜煎过的金橙青梅与桂花,蜜渍橙丁,以玫瑰泼卤,滚水冲开,果肉在盏中浮沉,蜜香与水汽一同蒸上来,香气扑鼻。万贞儿欢喜呷一口,入口甘香甜而不腻。陈准垂首从屏风前绕过来,嘿嘿笑道:“娘娘,这蜜煎汤饮里头的蜜渍橙丁与玫瑰泼卤,是陛下亲自准备的,陛下命奴婢来问一嘴,味道可香醇甘甜?若酸,今年做得甜些。”万贞儿正将为皇帝准备的药茶沏好,亲自尝过一口,这才将茶盏递给陈准:“告诉陛下,本宫甚为喜爱,将这药茶给陛下,润润嗓。”陈准诶一声,垂首接过茶盏,冷不丁瞧见茶盏边沿一抹浓红口脂印,下意识想擦干净,却见站在娘娘身后的段英对他摇头。陈准霎时回过味来,忙不迭捧着药茶,绕到屏风前的龙椅边。“今届策问御题,问:朕惟古昔帝王之为治也,其道亦多端矣,再问朕嗣承大统,夙夜倦倦,果何行而可。”屏风后,万贞儿听得有些懵,段英挤开距离皇后娘娘最近的小太监汪直,细心解释。“娘娘,陛下的策问御题,问的是帝王治道之纲目,汉唐宋之优劣,以及本朝祖宗之法,有新君即位后,急于求治的殷切。”万贞儿笑而不语,朝汪直招招手。汪直垂首回到皇后身边伺候,万贞儿从戗金盒中捻起一块丝窝虎眼糖递给汪直。“想吃什么,自去戗金盒拿。”段英都看红眼了,那可是专供御前的点心。丝窝虎眼糖是甜食房的得意之作,其造法与器具皆由内臣经手,绝不令人见之,是御用的点心之一,外廷视之为珍味。甜食房专办此糖与裁松饼、减煠等甜食,盛于戗金盒中进安御前,皇帝亦常以金盒黄封赐大臣,颇为矜贵。汪直这瑶奴才六岁,竟得皇后如此器重,段英转脸看向站在门边的爱徒何鼎,若要让何鼎崭露头角,汪直是最大的阻碍。正思虑间,一转脸,眼前赫然出现一块丝窝虎眼糖,段英受宠若惊,忙不迭双手接过。再看荀葇与钱能梁芳,都得了赏赐。“都尝尝,若喜欢,回头金盒黄封赐一盒,坤宁宫人人有份,本宫吃什么,你们也跟着吃什么。”万贞儿不擅长什么权谋御下之术。她只知道若要让人对她忠心耿耿,就必需与他们荣辱与共。“娘娘,汪直年幼,还需多淬炼一番,奴婢愿毛遂自荐,当汪直的师傅。”段英小心翼翼开口。万贞儿凝眸看一眼段英,摇头:“汪直懵懂,本宫闲来无事,要亲自教导汪直。”奴婢们有奴婢的圈层,万贞儿也是奴婢出身,自是能理解段英的想法,段英想要插手下一代皇权身边大珰的权斗。汪直是她留给未来太子的利刃,必须由她来亲自教导不,只是她来教导还不全面!汪直还需在皇帝身边学习权谋之术,还需去最擅长诡道兵法的英国公身边学习调兵遣将。更需到内阁近前,学习那些权臣是如何长袖善舞的。当务之急,是让汪直到紫禁城里最阴暗的安乐堂历练,安乐堂都是内廷斗争失败之人聚集之地,他必须先学会失败,才知如何成功。待从安乐堂归来,再让汪直去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诏狱历练一番,夯实基础,再谈文治武功。奉天殿内,朱见深随手接过奴婢捧来的茶盏,靠近就嗅到难闻的药茶苦涩,忍不住蹙眉,正要将茶盏退回去给奴婢,倏尔见茶盏边沿一枚浓红唇印。心微动,朱见深嘴角噙笑,印上唇印,慢悠悠饮药茶。距离皇帝陛下最近的崇王与姐夫英国公张懋,早将茶盏红唇尽收眼底,阁臣们也心思活络起来,纷纷将平日里必定会被皇帝陛下驳回的奏疏重新提及。皇帝陛下今日着实是龙颜大悦,无不允准。此后,但凡皇后娘娘在龙椅屏风后伴驾,朝臣们总会抓住机会谏言,总能收获颇丰。屏风后,坤宁宫主仆其乐融融。屏风前,君臣亦是和睦相处,一派祥和。今日诸事大吉,皇帝陛下竟毫无征兆颁布立储诏书,中宫所出的嫡长子朱祐祯,毋庸置疑,问鼎东宫。朝臣们鸦雀无声,还能说什么?皇长子又嫡又长,册立为太子,本就合情合理。即便皇长子非嫡出,万氏不正位坤宁宫,储君之位,也只会花落万氏所出的皇子,何必再去得罪未来唯一的皇太后。帝后在奉天殿坐朝,此时后宫亦是日暖花明。如今东西六宫空置,帝王罢黜后宫,专宠坤宁宫。从前三月初三上巳佳节,后妃齐聚,簪花戴柳踏青游乐,再寻一处曲水,置杯其上,任其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把酒言欢,好不热闹。而如今,偌大的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两位太后,周太后尚在病中,钱太后挑起大梁,与命妇们踏青祓禊。钱太后许久不曾被显贵女眷们簇拥,此时竟有些恍惚。“太后娘娘,仔细脚下。”一雍容华贵的妇人躬身搀扶太后。钱太后侧目,愣怔一瞬,朝那妇人微颔首:“彭城伯夫人,许久未见,府上老夫人身子骨可还健朗?”彭城伯夫人金氏不卑不亢应声:“托陛下与太后的福,老夫人身子骨健朗得很。”今日权贵命妇们齐聚,怀宁侯孙镗的夫人看向金氏,笑而不语。金氏垂首,退到成山伯夫人身后。如今的彭城伯张瑾,是仁宗张皇后大哥张昶的孙子,永城张氏起家早根基深,是外戚中的望族,却克己守礼,几乎隐形于朝堂。张皇后以太皇太后身份摄政,可她对自己娘家的约束,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永城张家在张皇后的压制下,没有暴兴暴落,而是以一种近乎静默的姿态,在权力的巅峰主动勒马,换来家族数代平稳地延续着。“庆云伯夫人与长宁伯夫人去哪了?方才还在这赏花。”钱太后明知故问。比起钱氏一族人丁凋零,新帝一登基,便封了两个舅舅为庆云伯与长宁伯。一门二伯,子弟并授指挥,千百户,何其风光。周怀芳的娘家兄弟周寿封庆云伯,周彧封长宁伯,一门二伯,位极人臣,却贪横无忌,怨丛一身。那二人还能去哪,定是瞧不上仁寿宫举办的花朝宴,去清宁宫了。说话间,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从彭城伯夫人弓袋袖掉落一只镶宝石的长命锁。“太后息怒,今日人逢喜事,臣妇入内廷赴宴已是大喜事,偏有双喜临门,臣妇娘家远房堂妹在昨日诞下女儿,臣妇原想先将贺礼带上,待离宫,顺道去送礼庆贺。”“那堂妹也是个好福气的,远嫁河间府兴济县张家,夫君是兴济一个秀才出身的太学生,以乡贡入太学,为人敦厚重信义。”“夫妇二人在京城无依无靠,央着臣妇给孩子取名,臣妇胸无点墨,着实为难”彭城伯夫人倏尔眼前一亮:“太后娘娘博览群书,若能为那孩子赐福赐名,是那孩子天大的福份与造化。”钱太后随手捻起一朵粉红娇艳,花大盈碟的牡丹名品,名曰玉楼春,递给彭城伯夫人。彭城伯夫人恭敬却步,不曾领赏:“这玉楼春专供大内,臣妇岂敢承恩。”“无妨,哀家的仁寿宫里别的不多,唯独牡丹与芍药花开满园,分一枝,方能花繁叶茂,春色永驻,你去选几朵。”众人顺着钱太后目光,望见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不乏御用贡品御衣黄、叠翠芯珠、金玉交辉、忍济红、萍实红,姚黄、魏紫,玉楼春这些牡丹名品。“既如此,臣妇却之不恭。”彭城伯夫人信步踏入花海中,再转身之时,花香满衣,一朵御衣黄与姚黄牡丹,恭敬捧在掌心。钱太后杏眸黯了黯,取下随身携带的绣帕,递给彭城伯夫人,那帕子叠成方胜形,四角朝里,巾心向外,极为素净。彭城伯夫人躬身,用帕子包住牡丹。钱太后忽然开口:“今日是花朝节,传闻花神娘娘名曰张嫣,字孟媖,小字淑君,哀家就借花神芳名一用,赐给张氏。”“臣妇替那孩子敬谢太后赐名。”“举手之劳。”有彭城伯夫人起头,又有几个命妇为自家的女儿求小字恩典,钱太后今日心情不错,一一赐名。仁寿宫里的动静,没到午膳就传入乾清宫,万贞儿与皇帝正分别抱着两个孩子用膳。八个多月的孩子着实难伺候,坐在怀里闹腾起来抓都抓不住,气死了,一闪神,肉糜粥就撒得万贞儿一身。万贞儿气得将顽皮的猪油糖丢给荀葇,再看皇帝,板着脸端坐着喂太子。皇帝怀里的太子小小一团,竟也小古板似的做得板正,吃得慢条斯理。万贞儿瞪大眼睛,再看看猪油糖,与小顽皮大眼瞪小眼。“你就是欠收拾,让你父皇治你!”万贞儿气哼哼将小泼猴丢给皇帝。猪油糖瞬间乖顺了,坐在父皇怀里,乖乖张嘴吃粥。此时段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