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咬此刻那人逆着微光,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照耀成一个孤独落寞的剪影,他身边,只有细细尘埃浮动,他就站在那道光里。整个人都蒙在那层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斑驳褪色旧画中,不堪回首的故人。万贞儿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人鬓边白发,犹如一根根针,刺得她眼睛酸涩发疼。分不清今夕何夕,上一次见他,他还穿着婚服,俊朗雍容,郎艳独绝,压根没有白发。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啊?他对纪妙善一见倾心,不该是爱逢其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吗?为何会变成这样?他虚弱的脸色尸白,瘦得脱了相,颧骨崎凸,眼窝惊悚凹陷,眼下乌青,穿在身上的月白常服,还是她从前为他做的,该是合身的,此刻却大了一圈,松松垮垮迎风而立。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好像病了,病得很严重。她站在原地,凝眸看着他,嗫喏张了张嘴,想客套说一句保重龙体,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忽然很想哭,可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会被那人发现,她下贱的还在爱他。她慌乱垂眸,不敢再与那人对视,若再多看他一眼,又该为他流泪,为他自甘堕落了。凭什么?她受够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陛下,求您快些让奴婢为您处理伤势可好?”荀葇急死了,皇帝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皇帝却执拗挡开奴婢靠近。“万贞儿,求你,求求你劝劝皇帝,求你了呜呜呜呜”周太后掌心都是血,吓得再次曲膝,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万贞儿的裙摆。“不如让该心疼之人来劝,麻烦太后看清楚,我是万贞儿,并非纪妙善。”万贞儿低着头哽咽道。“没事,他死了,你们也不会让我活,不是吗?他若死,我抹脖子殉葬就是,别再装了,真的很恶心。”万贞儿握紧柴刀。想转身从容离去,可双脚却不争气的生了根,自作主张不肯离去。泪盈于睫,到底还是没出息的为那人心疼落泪了,她垂首啜泣,任由不争气的眼泪肆虐。脸颊被冰冷的手掌轻抚,万贞儿愕然看向那只颤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狰狞的火吻痕迹。从前他的手掌总是令她眷恋,温暖至极,她的手总是捂不热,一冷一暖,日日都要贴在一起,掌心贴紧十指紧扣。无数寒来暑往,午夜梦回,交颈燕好,他温暖的手掌会亲昵抚慰她每一寸肌肤。此刻,他的手掌冰冷的令她不安,忽然觉得他不像人了,像一尊碎裂的瓷,裂纹已经布满全身,一触即碎。没来由的忧心忡忡,担心他身上是不是也伤痕累累,压下担忧,她垂眸不敢再细思。“别走,求你贞儿我好想你”朱见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贞儿”他忍不住往前贴近,离她更近些,鼻尖依恋抵着她温暖的鬓发摩挲。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看他,他竟在迷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他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有布满细纹路,从前不曾有如此凄苦薄戾的模样。从前他笑起来光风霁月,眉眼间流淌温柔与暖意,眉目含情。她含泪看着那些细纹,急得伸手揉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细纹,那人亲昵将脸颊贴近她掌心厮缠,猝不及防间,灼人的眼泪不断砸在万贞儿手背。“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万贞儿崩溃落泪,纪妙善怎么可以这样,抢走他,却不好好照顾他。她怎么可以这样他“皇嫂,自你走后,皇兄不肯善待自己,他不肯!日日丹药当饭吃,所有人都劝不住。”崇王眼角含泪。原以为他是罕有的痴情人,可皇兄却比他还痴狂,皇兄已经疯了。“娘娘,陛下的确不曾宠幸纪淑妃,奴婢亲自拷问过文书房与钦录薄”荀葇哽咽,默默点头。万贞儿难以置信死死咬唇。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周怀芳说的话,也许并非是谎言,她愧疚恸哭,早知道当时就该去见见他,听他解释的。若今日不曾相逢,他这幅模样,还能苦苦撑多久?可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陛下,我们之间不只是纪妙善,您与我,实非良配,您还有后宫三千,还有数不尽的良家子等着入宫承宠”“万贞儿,死了,她们都死绝了,都被皇帝杀光了,哀家发誓,哀家以三个儿女的性命发誓,今后若敢再干涉你与皇帝家事,哀家定无人送终,无人送终!”周太后抖如筛糠。她怕得要死,快被皇帝吓疯了,骨头都杀软了,再不敢放着锦衣玉食的太后不当,自讨苦吃找罪受。为了万贞儿,皇帝到如今都不肯原谅她,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即便此时,皇帝依旧正眼不瞧她,即便偶尔目光对视,眸中都是怨恨与杀意。周太后紧紧抓住幼子见泽的袖子,吓得缩着脖子。“哀家这就搬去西苑,这就搬去,立即搬。”万贞儿被周怀芳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脱身,心乱如麻之时,掌心被那人攥紧。她不知所措,被那人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咚咚咚又急又乱。那人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万贞儿一颗心揪的生疼,被他哭的心乱如麻,牵紧他冰冷发抖的手,一步步踏入内室。含泪为他宽衣解带,眼泪簌簌落泪,薄削的身型病态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他怎么瘦成了骨架子,锁骨锐利横成两道触目惊心的凹痕,嶙峋肋骨轮廓一根一根清晰浮现,随着他浅而促的呼吸,肋骨之间的缝隙便深深陷下去,像一道道狰狞的疤。她甚至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心疼伸手,小心翼翼覆上,沿着肋骨的走向轻轻抚摸,她屏住呼吸,全然不敢用力,怕他散架…隔着薄得可怜的苍白皮肉,像是直接摸在骨头上,触感清晰,不堪重负的森森白骨都要从皮肤底下破出来,她心如刀绞。她的手指顿了顿,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从前他挽弓能开十五力黄杨木硬弓,胸膛坚实温暖,一身薄肌,宽肩窄腰,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总喜欢咬他,细细情咬红痕咬遍他的怀抱。他最喜欢将她箍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发一遍遍厮缠着说羞人的情话。万贞儿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近他的怀抱,每一次呼吸都牵起酸涩剧痛。“别看贞儿别看”朱见深屏住呼吸,雀跃感受贞儿的指尖在胸膛轻轻按抚慰,忽而难堪转身,哆哆嗦嗦系衣带。“待我养好身子,待我养好,你再看”朱见深抬袖遮住丑陋面貌,怕她嫌弃他,不再喜欢他。“你快些躺下”万贞儿心急如焚抓紧他瘦成骨头的手腕,将他拽到床边,只轻轻一推,他就虚弱躺在床榻上。“贞儿,别走!别走!”朱见深急得抓紧贞儿手腕,他受不了再与她分开,受不了!“荀葇,快些来给皇帝疗伤。”万贞儿泪眼盈盈,反手握紧皇帝发抖的手掌,不再松开他。紧随而来的奴婢们立即冲到床榻边,此刻皇帝陛下一双凤眸紧紧盯着皇后,乖乖任由奴婢们为他处理腹部伤口。“再替皇帝诊平安脉,我要看见从前的皇帝。”万贞儿抬袖擦拭皇帝满头冷汗。“贞儿贞儿姐姐求你别走”内室传来皇帝一声声摧心剖肝,声泪俱下的祈求,周太后亦是心疼落泪。他的儿子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却卑微求着万贞儿留下,他是天子,怎能为情而生。他是皇帝啊!怎能儿女情长,为情而生,为爱寻死觅活!罢了,她只想儿女能长命百岁,好好活着。周太后低头拭泪,转身孤独离去。皇帝服下汤药之后,趴在万贞儿膝上,沉沉入睡。马车长驱直入紫禁城,皇帝都不曾苏醒,万贞儿俯身抱紧皇帝的肩,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强烈的不安才勉强压下。“陛下,娘娘,到乾清宫啦。”荀葇在马车外小声提醒。“陛下到乾清宫了。”万贞儿贴在皇帝耳畔,温声细语提醒。可皇帝却依旧在沉睡,这是不曾有过的事情,皇帝警敏浅眠,今日嘈杂马车里睡着已是例外,此刻竟叫不醒?“荀葇!快来看看陛下!”万贞儿大惊失色。荀葇立即拎着药箱冲入马车内,提心吊胆替皇帝请脉之后,荀葇长舒一口气:“娘娘,陛下龙体太过虚弱,需静养至少半年,陛下已接连数日不曾入睡,累晕了。”“荀葇,务必想尽办法调理好龙体。”万贞儿含泪起身,才刚松开皇帝的手掌,忽然听见皇帝惊呼。“别走,贞儿!”“贞儿,我很累很困,求你让我歇歇,我好难受”朱见深哀声祈求。他这些时日找寻她的踪迹,废寝忘食,夜不能寐,最后只能靠服丹药撑住气力。幸而,此刻终是将她拥入怀中,再不会弄丢了她。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疲惫不堪,万贞儿原本还在挣扎,心疼的不敢再动,只任由他抱紧。皇帝虚弱的整个人扑倒在她怀里,彻底昏厥,即便是昏厥,也不肯松开她的手掌。无奈之下,万贞儿让人将昏迷不醒的皇帝抬入乾清宫寝殿内。才踏入寝殿,竟见宽敞龙榻上安放着一副红漆棺椁。万贞儿满眼震惊,刹住脚步。“皇后娘娘,您可算平安归来了,呜呜呜呜”陈准啜泣着匍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