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尘进了马车后就将车门关上了,既像是要挡住这清晨冷冽的寒风,又像是要挡住这些人丑恶的嘴脸。
但他虽然已经将车门关上了,可那禁卫将军却依旧还跪在地上,迟迟都没有起来。
叶千尘方才的那番话虽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质疑,但却又比直接回应更让他心神震撼。
那一组组清晰到每个人的数字,那一次次冷漠又寒心的发问,无一不是在向他,向在场的所有人诉说着心中的悲愤和失望!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北境近八十万百姓惨死在北蛮人的铁蹄之下,然而对此朝廷上下却不闻不问,甚至都没有仔细听说过。面对这样的情况,作为镇北王,作为北境数百万军民的衣食父母,他叶千尘又如何能不跋扈?
而父子两代人为国血战沙场镇守边疆,可到头换来的却不是敬畏和敬仰,反而是提防和质疑,如此又要让他如何忠君?
这一刻,禁卫将军终于是明白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反而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不明白。
跪在地上,禁卫将军的脸色一会通红一会惨白。而待想到那一组组数字所代表的意义,他更是忍不住双眼通红,既恨又悔的咬牙切齿。
曾几何时,他一直都以自己身上的这身铠甲为荣,为自己能给天子看守家门而感到无比自豪。
但是现在,他却感觉到无比的羞耻和惭愧!
军人,生来就是为了保家卫国的,可看看这些年,他又做了什么,又看到听到了些什么?
片刻后,这位禁卫将军终于起了身,之后迎着清晨的曙光,迎着冷冽甚至让他感到刺骨的寒风就狠狠的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就转头冷漠的看向了那个方才被叶千尘质问的满头大汗的户部尚书王志军。
而看着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不过却不是以往那种和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极度嘲讽和鄙夷的笑容。
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税赋,然而面对叶千尘的质问他却一问三不知。大秦的朝堂上,倘若都是这样的人,那这个王朝,这个帝国还能有什么希望?
之后,他又转头看向了左边那一个个威武不凡的将军。然而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在他看过去后,竟都纷纷装模作样的转过了头,一点都不像往常面对他时的那般趾高气昂!
如此模样,让他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心,之后他便再也不愿意待下去,转身就向着自己守着的那扇大门走去了。
今日,对他而言绝对是个异常难忘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在今天有很多人记住了他,更是因为他在今天也深深记住了很多人。
还有一点便是,他清楚的明白,方才的那一跪又很大可能会葬送自己的前途,甚至是连累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然而此时此刻,他全都不在乎了。因为对他来说,这前半生活的实在是没有任何价值,可若是日后他会因今日之事而死,那或许对后世人来说,还会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死了八十万人,胡扯呢吧?”
“嗯!我也是不大相信的!那可是八十万条人命,不是八十万只牛羊!就算是八十万只牛羊,要宰杀的话三个月那也没法做到啊!”
“……没错!镇北王这明显就是故弄玄虚,有意恐吓我等呢?”
“哎……早前就听说,那帮粗鄙武夫经常谎报军功,甚至吃空饷都是家常便饭!然而却还从没听说过,有人谎报贱民死伤的!张口就说死了八十万,他怎么不说死了一百万呢?”
“……哼,我看啊他是不敢!北境死的人多除了证明他无能外,还能证明的了什么?堂堂镇北王,守不住自己的地盘,却在这里耀武扬威,简直是可耻可笑!”
……
禁卫将军走后,久违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了。
先是右边一列的大小老爷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跟着左边那一列也有一些年轻的,忍不住缠着自己的身边的叔伯父辈询问。
一时间,这皇城门口突然就热闹了起来,乃至于连清晨冷冽的寒风也都好似有些压制不住。
然而有人议论,也自然有人沉默不语。
左边那一列,英国公常荣,武勇侯徐怀远等站在最前头的几个,自始至终都站的直挺挺的,不多说一句也不多问一句,甚至方才连看也都没多看一眼。
而右边这一列,闫问礼不知为何瞬间就好了很多,至于他身前身后的纪少昌和王志军等人,此时此刻却也都神情各异,或是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笑声议论,或是眼神复杂兀自沉思不语。
不过就在这时,那已经站回到自己位置的陈谨言有些按耐不住的开口了。
“北境,当真死了那么的多人吗?”
他皱着眉头,问的很小心。
此刻,倒不是他有心想出头,而是作为没有见过太多世面的年轻人,他着实不敢想象,短短几个月间就死了八十万人,那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惨烈景象。
而他这话一出,王志军李经舟等人一时间都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甚至就连站在他身前的纪少昌也都微微皱眉转过了身。
然而,面对几人意味深长的凝视,陈谨言却没有一丝慌张,反而像是没有丝毫察觉的看向王志军,微微抱拳就认真问道。
“王大人,恕晚生无礼,方才镇北王所说的可信吗?”
王志军闻言一愣,之后自己打量了陈谨言一眼,但见他确实是发自真心的询问,想了想就苦笑着摇了摇头。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可信不可信的我也无法分辨,因为那里的情况我着实是知道的不多!”
“不过,八十万人多少还是有点夸大了!就我知道的来说,北蛮叩关之前,北境云州和陵州境内,就有不少人拖家带口的逃往梁州和朔州了!”
“梁州那边的我不太清楚,可早前朔州刺史报上来的,那几个月逃往他们那里的难民前前后后就有十多万!以此来看,梁州那边应该也差不多!”
说完,王志军就有些脸红的低下了头。
只是,他刚将头低下,李经舟便忍不住压抑着怒气道:“那照这样说,还是有近六十万人惨死了?”
王志军一愣,一时间越发的羞愧难当,道:“差,差不多吧!”
“差不多?王志军啊王志军,你可是户部尚书,这等事是差不多就能够糊弄的吗?”
“近六十多万人,你知不知道你的一个差不多,可就是数百数千条人命被忽视了!”
“那可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他们口中的牛羊畜生!”
听了王志军的话,本还努力压低声音的李经舟一下就忍不住了,竟是连吼带骂的就说了出来。
而他这一吼一骂,顿时就让一众议论的人呆呆的闭上了嘴,之后众人就静静的看着两位二品尚书开始瞪着眼睛互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