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也举起了酒杯。“季老弟说得对。我们先看看。但港口的问题——林参赞刚才提到了——如果莫桑比克的港口真的受到威胁……”
“到那一步再说。”季博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参赞沉默了良久。
他的思绪飞到了几千公里外的莫桑比克海峡。那里有东大投资数十亿美元建设的天然气液化项目和深水港。如果太特叛乱蔓延到索法拉省,港口的安全就无法保障。而如果港口停摆,东大在南部非洲的能源布局就会遭受重创。
“季老弟,”林参赞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我直说了。贝拉港,还有纳卡拉港,对东大的战略价值无可估量。我们需要确保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这些港口也不会落入敌手。”
“如果我们不派军队,那谁来保护?”詹姆斯插话,“非洲待命部队?那个连影子都没有。非盟?他们连自己的会费都收不齐。”
季博达没说话,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如果需要,”林参赞顿了顿,“季老弟,你能不能帮我们守住莫桑比克的港口?”这句话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试探。
季博达停止了敲击。
“林哥,”他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不少,“如果真的乱到那种程度,小弟自然是责无旁贷。但我说清楚我的军队去莫桑比克,是为了保护你们二位的朋友和利益,不是去给马普托的那帮人当免费保镖。”
“这是自然。”
“另外,我要你们的公开承诺——在东大和西大的外交平台上,支持我们卡桑加势力在国际事务中的合理诉求。不是要我每说一句你们就给一句,而是在关键问题上,你们不会和我们对立。”
林参赞和詹姆斯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林参赞说。
詹姆斯想了想,也点了点头。“我会转达。”
季博达的脸色缓和了下来,重新拿起铁钳,给烤架上添了几块新的肉。
“还有玉米,”他对露台角落的服务员招了招手,“玉米烤得差不多了,端上来。”
玉米被切成了小段,插着竹签,金黄中带着焦香。在南部非洲,玉米是数以千万计的人每天的口粮。他们用玉米粉煮成糊状的“西马”或“萨扎”,配着一点蔬菜、豆子或——如果运气好——一点点鱼肉或者鸡肉。
季博达拿起一根玉米,咬了一口。
“这玉米不错,”他说,“南非的?”
“津巴布韦的。”服务员回答。
季博达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津巴布韦还能产玉米吗?在经历了那么多灾难之后,在那片被毒品、疾病和绝望撕裂的土地上,竟然还有人种玉米?
他没有问这个问题。他只是继续嚼着,嚼着那根来自津巴布韦的、在灾难中顽强生长出来的、命运多舛的甜玉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刚果河上的驳船亮起了灯,像一串缓慢移动的萤火虫。远处河岸边,有渔民在收网——不管局势多乱,人总是要吃饭的。
林参赞站在露台栏杆边,低头看着河面上的灯光。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疲惫而坚毅,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
“季老弟,”他说,没有回头,“你说‘让他们再烧一阵’。你估计要烧多久?”
季博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到六个月。”他说,“津巴布韦政府军还有一点战斗力,撑得住。莫桑比克政府军虽然弱,但有国际支持。马拉维……马拉维可能会很惨,但他们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等三方都精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入场收拾残局。届时我出面调停,你负责提供人道援助,詹姆斯负责确保西大不捣乱。三方停火,成立一个临时过渡政府,由我们指定的人选来领导。至于新政府的资源分配方案,我们——当然——会优先考虑两方的利益。”
林参赞没有立刻回应。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你能确保你的军队在那边不惹事?”他问。
季博达笑了笑。
“林哥,我的军队不是土匪。他们是有纪律的。当然——”他顿了顿,“在战区,有些事很难百分之百控制。但我会尽量确保损害最小化。”
“尽量。”
“尽量。”
林参赞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詹姆斯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加入他们的行列。他靠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望着河面远处。
“季老弟,你知道最让我担心的是什么吗?”詹姆斯说,“不是叛军,不是土匪,不是难民。”
“那是什么?”
“是胶水。是汽油。是止咳糖浆。那是一种新时代的鸦片。我们在南部非洲看到的那些吸胶水的孩子——他们的前途已经毁了。你要如何重建一个国家,如果它的大部分年轻人都已经脑损伤?”
这个问题悬在暮色中,没有人回答。
刚果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夜色渐浓,金都的灯火次第亮起,和刚果河上的渔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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