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场清晰的战争。不是政府军打叛军,不是叛军打土匪,不是土匪打平民。而是所有人都打所有人,同时所有人又都在和同一个人做交易那个能提供弹药、燃料、药品的人。
政府军打叛军,因为叛军要推翻政府。叛军打政府军,因为政府军不给他们面包。土匪打所有人,因为土匪就是土匪——他们只认黄金,不认旗帜。
难民在中间像棋子一样被推来推去。今天这个村庄被政府军“解放”,明天又被叛军“收复”,后天土匪来洗劫一遍。没人知道明天谁会来,也没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从太特市逃出来的难民艾米莉亚·奎西带着她的四个孩子走了整整两周,才走到马拉维边境。出时他们有十一个人——她和她的孩子、她的母亲、她丈夫的两个妹妹和她们的孩子。走散了一部分,分不清是在路上走散的,还是在炮火中走散的。
“我妈妈走不动了。”艾米莉亚坐在边境难民营的地上,手里抱着最小的孩子,一个大约两岁的男孩,脸上全是泥,“她的腿肿了。她让我先走,她说她会赶上来。”
“你等了多久?”
“我在一个加油站等了她一天。我丈夫——不是孩子的爸爸,是后来的——他回去找她。他们都没有回来。”
艾米莉亚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不悲伤,而是因为悲伤太稠了,堵住了所有表情的出口。
在边境这边,马拉维政府试图搭起临时帐篷,提供基本的水和食物。但马拉维自己也在粮食危机中挣扎——玉米粉的价格比三个月前翻了一倍,本国民众已经走上街头抗议。再增加数万难民,马拉维实在撑不住。
在曼戈切附近的难民营,卫生条件迅恶化。没有足够的厕所,没有干净的饮用水。几周之内,痢疾开始在难民营蔓延。
一个名叫斯蒂芬·马塞科的志愿医生描述道“有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岁,被母亲抱到我们简陋的诊室时,已经不省人事了。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干裂,皮肤失去弹性——严重脱水的典型症状。我们给她静脉输液,但她太虚弱了,血管几乎找不到。我的护士扎了三针才找到血管。我想,如果这第三针还不行,她可能就……”
小女孩活了下来。但难民营里每天都有活不下来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幼儿。死去的人被用白布包裹,埋在难民营外的一块空地上。没有墓碑,没有祷告,只有新翻的红土,像一片正在愈合的皮肤的伤口,因为总有新的尸体被埋进来。
如果说叛乱是突然爆的火山,那么津巴布韦的经济危机就是持续燃烧的地下煤火——看不见火焰,但土地是烫的,你走在上面,脚底在冒烟。
2o25年的津巴布韦,通货膨胀虽然从高峰回落,但货币的实际购买力仍然令人绝望。津巴布韦金(Zig)在11月贬值过43%,随后政府释放外汇并收紧流动性,勉强维持住了月度通胀率在o。4%的平均水平。但这些都是冷冰冰的数字,你无法用它们解释为什么一个鸡蛋昨天卖两万津元,今天卖三万。
在哈拉雷市中心的一家市,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不是因为有折扣,而是因为价格标签更新得太快了,以至于收银员不得不每半小时刷新一次电脑。队伍里的人都很平静,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催促。他们已经学会了等待。
格蕾丝·西萨瓦,那个我们在市门口遇到过的家庭主妇,正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两包玉米粉、一袋面粉、一小包食盐、一瓶食用油。
“今天花了多少钱?”我问。
她看了看收据,皱了皱眉头。
“三十八万。”
“比起上周呢?”
“上周这些东西大概二十五万。三十八万是……差多少?”她心算了一下,“五十?”
不,不是五十。是十三万。也许她心里想的不是货币的绝对价格,而是这十三万差额在普通家庭预算里占据的重量。
她的丈夫在上个月被解雇了,从那家加工厂。他们告诉他“等经济好转再回来。”但这个“等”字,在津巴布韦的语境里,是一把没有刀刃的刀——它不会刺伤你,但它会慢慢磨掉你所有的耐心和希望。
“格蕾丝,你担心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饱经风雨的平静。
“担心什么?”
“担心……一切?战争?抢劫?物价?”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的孩子们还没死。这是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事。”
我的问题留在空气中,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
非洲联盟(非盟)紧急大会在埃塞俄比亚都亚的斯亚贝巴召开。
大厅里,各成员国代表坐在按照国名字母顺序排列的席位上,纳米比亚、尼日尔、尼日利亚、卢旺达、圣多美和普林西比、塞内加尔……一个个国家的牌子竖在桌上,像一座沉默的森林。
津巴布韦、莫桑比克、马拉维三国的代表坐在一起,神情疲惫而焦急。
津巴布韦代表是外交部长弗雷德里克·沙瓦,一个五十多岁、头花白的老外交官。他在这个职位上干了五年,见过各种危机,但从未见过像现在这样的——三个国家同时陷入内乱,局势糜烂到无法收拾。
沙瓦走上讲台,翻开稿子,但没有看。
“主席先生,各位同仁,”他开口,声音沙哑,“津巴布韦、莫桑比克和马拉维三国正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安全危机。武装叛乱团伙在莫桑比克太特省北部建立了据点,并向津巴布韦东部和马拉维南部蔓延。他们利用当地民众对经济困境的不满,煽动暴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仅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津巴布韦就有过两百名平民在边境冲突中丧生,另有近三万人流离失所。马拉维南部地区报告了过五十起武装袭击事件。莫桑比克政府军控制区内的粮食供应链已被切断,太特省内多个城镇面临饥荒风险。”
“我们请求非盟启动‘非洲待命部队’机制,向三国交界地区派遣维和部队,协助稳定局势。同时,我们呼吁各成员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粮食、药品、帐篷,以及用于运输救援物资的燃料。”
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不是因为不同意,而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非盟的“非洲待命部队”是一个写在纸上的构想,从未真正部署过。
莫桑比克和马拉维的代表也表了类似的讲话。他们请求邻国开放边境接收难民——这对马拉维来说格外讽刺,因为它自己也在产生难民;请求提供军事装备和情报支持;请求援助粮食和燃油。
然后代表们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掌握着资源的国家南非、尼日利亚、安哥拉,以及近年来在非洲大陆上迅扩张影响力的“卡桑加势力”十四国联盟。
南非代表表示,“将研究派遣技术评估团队的可能性”,这是一句外交黑话,意思是“我们很关心,但我们暂时帮不上忙”。尼日利亚代表表达了“最深切的关切”,并“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重启政治对话”——另一句外交黑话,意思是“你们自己处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巨大的、空着的席位——卡桑加势力十四国联盟的席位。牌子在那里摆着,座位上空着。不是迟到了——是不来了。
十四国联盟,这个在过去十年里从刚果金东部崛起、逐渐控制十三个邻国的庞大势力,在面对南部非洲危机时,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