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他看到我在哭,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父亲死了。他说‘想要不痛吗?’我说想。他递给我一瓶汽油。”
坦德卡把那瓶汽油凑近鼻子,深吸一口。
我注意到他的嘴唇上方有一圈很轻很轻的环形红肿,像是反复被某种刺激性液体灼伤后留下的疤痕。
“痛吗?”我问。
“不痛,”他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才是问题——一开始它让你不痛,然后它让你不感觉任何东西。不痛,不饿,不累,不害怕。”
“然后呢?”
“然后你开始感觉不到快乐。你看不到彩虹的颜色,听不到音乐的美妙。你活着,但你已经死了。”
“你还在吸?”
“我在用它活下去。”坦德卡说,“只是不再为了感觉好——只是为了不感觉坏。”
长期吸食含铅汽油的人会得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停止制造红细胞,人像干枯的植物一样枯萎。
汽油是一个要求回报的神。它先给予天堂,然后收回一切,包括你对其余一切感觉的能力。
津巴布韦的毒品危机急剧升级。
根据官方数据,全年津巴布韦共有人因毒品和药物滥用被捕,比上一年的人增加了41%。
中毒者人数以每年两位数的度增长。毒贩利用津巴布韦边境管制薄弱,大量走私冰毒、海洛因、可卡因和Bronc1eer等止咳混合物,迅扩张黑市。
但这只是被捕者的数字。
真正吸毒的人数,是这个数字的五倍、十倍、甚至二十倍,而这计入的是每个吸毒者背后的家庭——他们的父母用养老金买胶水,兄弟姐妹在冰冷的街上吸汽油,孩子跟着孙子一起吸毒。
女子和国防部主席oppahmunetguri-kashiri表示,大多数被捕者年龄在35岁以下,吸毒者正在向青少年群体蔓延。
“我们正在失去整整一代人。”她在一次新闻布会上说,“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津巴布韦的未来将没有未来。”
政府已在全国建立139个戒毒中心,远远过前几年的48个。总统埃默森·姆南加古瓦宣布将毒品和药物滥用作为国家优先事项,并在2o25年国家预算中拨出8。65亿ZIg用于戒毒设施建设。
但戒毒中心只能接收一小部分人。“每天有数百人需要治疗,但我们只有几十张床位,”哈拉雷中央医院戒毒科的护士长普丽西拉·姆特瓦说,“很多人直接睡在候诊室的走廊里。”
走廊的尽头,有时有笑声。
但这笑声不是治愈的笑声——它来自那些因胶水成瘾而大脑受损的病人,他们的笑声像怪异的鸟叫,没有节奏,没有旋律,像塑料瓶在风中翻滚时出的空旷回音。
但没人笑得出来。医生不能笑,因为笑不出来;病人不能笑,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笑。
在津巴布韦,吸毒者不仅是毒品危机的受害者,也是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和传播者。
共用针头和注射器是吸毒者感染hIV的主要途径之一。注射甲基苯丙胺、海洛因等毒品的瘾君子常常共用针头,而津巴布韦的针具交换项目几乎不存在。
吸毒者与hIV传播的紧密关联,使艾滋病危机在这片土地上更加复杂。
津巴布韦国家hIVaIds委员会的数据显示,全国成人hIV感染率虽然在持续下降,但仍然居高不下——约为11。58%到12。9%,意味着大约13o万人携带hIV病毒。女性感染率为15。3%,远高于男性的1o。2%。南马塔贝莱兰省和马塔贝莱兰北省的感染率分别高达17。6%和14。9%,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在布拉瓦约,2o24年约有人携带hIV病毒,虽然相比于2o2o年的人有所下降,但下降的度远远赶不上毒品蔓延的度。
在哈拉雷市中心的一家艾滋病检测诊所里,一名Id为普莉西拉·姆波夫的护士正在准备检测试纸。
“最近来的吸毒者越来越多了,”她一边整理手套一边说,“有的因为共用针头感染,有的是因为吸毒后的无保护行为。”
“他们知道自己感染了吗?”
“大多数不知道。有些人即使知道,也不在乎——他们还在吸。吸毒优先。”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连明天的晚饭都不知道在哪里,你很难让他为十年后的免疫系统而担忧。即使十年后他的细胞数将崩溃到只有个位数。
津巴布韦国家毒品和药物滥用热线——这个国家在危机中设立的最后一个救生圈——在哈拉雷中央医院的入口左侧有一个破旧候诊室。候诊室的塑料椅子只有几把,但走廊上每天都挤满了人。
在刚过去的雨季夜晚,一个女孩躺在硬邦邦的长凳上,大约十四岁,皮肤黑黝黝,瘦得像一根被剥去树皮的小树枝。
她的名字叫切内索。
“你想去哪里?”护士在梦里看着她,无声地问。
“我想回家,”切内索在恍惚中说,“回我祖母那个院子——那里的芒果树会长很大,我在树上可以看一整个天空。”
树上的女孩望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小,很密。
“我不知道这些星星叫什么名字,”她说,“他们把我的地理撕掉一页的时候,我才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