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宣礼塔的阴影下,另一种声音更加响亮——那是塑料瓶的拧盖声,是塑料袋的摩擦声,是瘾君子们深长而颤抖的吸气声。
尼日利亚是非洲人口最多的国家,也是工业胶水和航空燃油滥用的重灾区。在卡诺、拉各斯、阿布贾、哈科特港等主要城市,吸毒者的数量以百万计。其中,胶水和航空燃油因为价格低廉、容易获取,是最普遍的“入门毒品”。
在卡诺,吸食胶水和航空燃油的人被称为“沙卡”或“沙卡男孩”。“沙卡”这个词源于豪萨语,意为“震动”或“摇晃”,描述的是吸毒者吸食后身体的颤抖和精神的恍惚。
十四岁的阿卜杜拉希·易卜拉欣是一个“沙卡男孩”。
他的故事是这个国家的缩影——暴力的父亲、出走的母亲、半文盲的童年、街头谋生的少年。他七岁开始在市场上帮忙搬运货物,八岁开始行乞,九岁开始偷窃,十岁开始吸胶水。
“胶水让我不害怕。”他说,“偷东西的时候,我不会害怕被抓。吸了胶水之后,我的心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你不怕被抓到吗?”
“抓到了,他们会打我。”阿卜杜拉希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疤,“但我不疼。胶水还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不疼。”
“那胶水效果过去之后呢?”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监狱里了。”他耸耸肩,“监狱里也有胶水。只要你肯花钱,监狱里什么都有。”
他说的是事实。在尼日利亚的许多监狱,毒品比水更容易获取。狱警参与走私,囚犯带着毒品入狱,甚至有人在监狱里开设“毒品店”。
一个十七岁的“沙卡男孩”穆罕默德·贝洛在卡诺中央监狱待过六个月。罪名是偷手机——准确地说,是扒了一个商人的口袋,偷了一部诺基亚。
“监狱里,胶水比饭贵一点,但比自由便宜。”穆罕默德说,“一袋胶水在街上卖两百奈拉,在监狱里卖五百。但你可以赊账,出狱后再还。”
“如果有人还不清呢?”
“那你就出不来。”穆罕默德咧嘴笑了,露出被胶水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牙齿,“或者你出来了,但你的家人会替你还。如果你没有家人,你就永远欠着。”
这不仅仅是吸毒的问题,这是一个完整的、吃人的地下经济体系。
尼日利亚,拉各斯。
非洲最大的城市,人口过两千万,其中近三分之二住在贫民窟。在这座被经济学家称为“新兴市场明珠”的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最廉价的方式毁灭自己。
汽油。
尼日利亚是石油生产国,汽油的价格一度是全球最低之一。虽然近年来政府取消补贴,油价上涨,但对于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尼日利亚人来说,一瓶五十奈拉的汽油约合人民币五角钱仍然比一顿两千奈拉的饭便宜得多。
在马可可——拉各斯最大的水上贫民窟,建在泻湖上的木桩和铁皮棚子里——吸食汽油的人被称为“马可可的鬼魂”。
这些“鬼魂”整日在木栈道上游荡,眼神空洞,面色铁青,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大多数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但看起来像四五十岁。他们不说话,不笑,不哭——他们只是存在,像一排排枯死的树,还在站着,但已经没有了生命。
在拉各斯的一个救助中心,我见到了十九岁的“鬼魂”之一。
他叫菲德利斯·奥科耶。他坐在墙角的塑料椅子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满是污渍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ILoveLagos”——拉各斯可能不爱他。
菲德利斯十三岁从埃邦伊州来到拉各斯,在一家汽车修理店当学徒。老板对他很好,教他修车,给他饭吃,让他睡在店里的地板上。但有一天,老板的女儿指控他偷了她的手机。他不承认,老板把他赶了出来。
“我没有偷。”菲德利斯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我真的没有偷。”
被赶出来后,菲德利斯流落街头。他在拉各斯岛的市场附近找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面住着七八个和他差不多的流浪汉。其中一个人教他吸汽油。
“第一次吸汽油,我觉得我的肺烧起来了。”菲德利斯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不看我,“我咳了半个小时,咳出来的痰是黑色的。但那个人说没关系,这是正常的,我的肺在‘适应’。”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吸。”他说,“吸了一个月之后,我咳嗽不厉害了,我开始感到晕。那种晕很舒服,像坐船,像睡觉,但不做梦。我喜欢不做梦。”
菲德利斯已经吸汽油六年了。他的思维几乎停滞,说话时常常停顿很长时间,像是在从一个遥远的星球接收信号。他记不清自己的全名,记不清埃邦伊州的哪个村庄,记不清母亲长什么样。
“你想你妈妈吗?”
“妈妈?”他歪着头,像是在翻找一片空白的记忆硬盘,“妈妈……脸……我记不清了。”
“你想回家吗?”
“家?”他又歪着头,“家在哪里?”
“埃邦伊州。”
“埃邦伊州在哪里?”
他不再说话,重新蜷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闭上。
他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或者——在呼吸。
在拉各斯,你能活下去,不代表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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