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条通往机场燃料库的小路,被流浪汉们称为“加油站”。他们整夜守在那里,等待燃料车经过,然后在黑暗中将软管偷偷插入油箱的排水口,盗取几升航空燃油。
三十六岁的阿比利奥·穆安巴是“加油站”的常客。他曾经是莫桑比克铁路公司的火车司机,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孩子。十年前,他被裁员,找不到工作,开始酗酒,然后是印度大麻,最后是航空燃油。
“我第一次吸航空燃油,是在贝拉。”他说,“那时候我和几个哥们去港口偷东西,偷到了一桶航空燃油。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汽油。但我们吸了一口之后,感觉不对——太强了,强到让人想死。”
“但你继续吸了?”
“继续吸了。”他点头,“因为我们想死。”
阿比利奥的妻子在他开始吸“钛”后第二年离开了,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他最后一次见到小儿子,是在孩子八岁的生日派对上——实际上只是在岳母家的院子里吃了一只烤鸡。他的妻子不让他进屋,他透过窗户看到孩子们在吹蜡烛。
“那时候我还是清醒的。”他说,“我看到我的小儿子在许愿。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但我猜,应该不是‘爸爸回来’。”
三个月后,阿比利奥在一次“加油”中被机场保安抓住,打成重伤。他的左腿膝盖以下被截肢,现在拄着两根木棍在街头乞讨。
但他仍然吸“钛”。
“不吸的话,我会想起他们。”他说,“我想起他们的脸,我就想死。吸了之后,他们的脸就模糊了,我就不会想死了。”
这不是生存,这是慢性自杀。
乍得,恩贾梅纳。
在撒哈拉沙漠南缘,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工业胶水和航空燃油的流行以一种更加原始的方式存在。
乍得没有炼油厂,航空燃油来自中非、喀麦隆或苏丹的走私。渠道不稳定,价格昂贵。于是,乍得的瘾君子们找到了一种更便宜、更易得的替代品普通汽油。
普通汽油的毒性并不比航空燃油小。事实上,汽油中的苯含量更高,对造血系统的破坏更为严重。长期吸食汽油的人,几乎都会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停止制造红细胞,人像被抽干水分的植物一样慢慢枯萎。
在恩贾梅纳的姆布罗区,有一个被称为“汽油人之家”的废弃建筑。里面住着三十几个吸食汽油的流浪汉,包括十几个孩子。
这其中,有一个叫“教授”的老人。
“教授”六十多岁,曾经是恩贾梅纳大学的化学教授。他拉丁语流利,能背诵法国文学经典,精通伊斯兰神学。十五年前,他不慎吸入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导致神经系统损伤。之后他开始自我治疗——用酒精,然后是用汽油。
“汽油是最愚蠢的毒品。”“教授”说。他的牙齿全部脱落,嘴唇和牙龈上的皮肤已经坏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它是一种非常低效的毒品。你要吸很长时间才能感到一点兴奋,但副作用是立竿见影的——头痛、恶心、视力模糊、记忆力丧失。”
“那你为什么还吸?”
“因为便宜。”“教授”咧嘴笑了,露出空空如也的牙床,“因为便宜,因为容易得到,因为你要的解释,不需要一个化学教授。你只需要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问他的问题,然后他自己会给出答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淡黄色液体。他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鼻子下面,深吸一口。
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宁静的表情——那是教授在索邦大学讲台上,讲授有机化学时的表情。
“这是最好的东西。”他低声说,“这是从喀麦隆走私过来的,含铅量高,劲头足。”
“你不怕死吗?”
“我已经死了。”“教授”睁开眼睛,目光清澈得可怕,“我现在只是在腐烂。”
尼日尔,阿加德兹。
撒哈拉沙漠中的盐矿,曾经是西非最繁荣的贸易枢纽。如今,这座城市正在被另一种“盐”吞噬——工业胶水。
在尼日尔,吸食胶水被称为“吸盐”。这个名字的讽刺意味在于,尼日尔最着名的产品就是盐,阿加德兹的盐曾经被运往整个西非。而现在,这里的年轻人正在吸食一种比盐更便宜、更容易上瘾、更致命的“盐”。
在阿加德兹老城区的市场附近,每天下午都有十几个年轻人聚在墙根下,轮流吸食一个塑料袋里的胶水。
十八岁的穆萨·阿格·阿哈迈德是这个团体的“领”。他吸胶水三年了,大脑已经严重退化,但他在这个团体里仍然算“比较清醒”的。
“你来对地方了。”穆萨说,他的眼睛不停地眨动,身体微微摇晃,“这里是胶水广场。”
“你们每天在这里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他笑了,“吸胶水,睡觉,醒来,再吸胶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你想过改变吗?”
“改变?”穆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这是一个外语单词,他无法理解其含义。
“我们这里,”他环顾四周,指着那些蜷缩在墙根下的同伴,“有谁会改变?我们连明天都看不到。”
他也许是对的。在尼日尔,这个人类展指数常年垫底的国家,改变是一种奢侈品。当你每天的目标只是找到下一顿饭、下一瓶胶水时,你不会有时间去计划下周、下个月、明年。
你不考虑未来,因为你不相信自己会有未来。
尼日利亚,卡诺。
西非最大的城市之一,曾经是跨撒哈拉贸易的重要枢纽,如今是尼日利亚北部伊斯兰文化的中心。在卡诺古老的城墙内,大清真寺的宣礼塔高耸入云,每天五次,宣礼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城“真主至大,快来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