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终於笑了一下。
这点笑意如冰雪消融,看似柔情,却观之更冷。
「百无禁说得不错,花含烟,纵然今日你能逃生,迟早也会死在这一变通之上。」
死在什麽上头,花含烟修炼至今,听过没有千回也有百次了,却没有一次如千雪浪所言这般犀利,犀利到几乎直击她心中最深的恐惧之处。
虽不知道千雪浪是有意还是无意,但那句逃生确实叫她毛骨悚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既然仙君已将妾身说得这麽透。」花含烟难掩刻薄,「那麽又要问什麽呢?难道还有什麽是仙君不知道的?」
任逸绝自不必多提,就连百无禁都看出来花含烟被戳中了痛脚。
「我有很多问题,然而你所答未必真实。」千雪浪淡淡道,「让任逸绝来问吧,我会听的。」
百无禁不禁在心里「哇」了一声,钦佩不已,他本以为花含烟就够神神秘秘了,没想到千雪浪更胜一筹,一个赛一个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花含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魔人,她心中气血翻涌,忍不住讥讽:「噢?原来阁下并不叫万云涛啊。」
这个满怀情意的旧名在这种场合被重新提起,让任逸绝跟千雪浪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花含烟有些莫名其妙:「……?」
百无禁摸了摸鼻子,索性继续躺下看好戏。
任逸绝也不客气,问道:「花夫人,你我昔日在流烟渚的山洞里曾有过一面之缘,此事想来花夫人还不曾忘却吧。」
花含烟看出些许端倪,似笑非笑道:「阁下这般俊俏,我怎会忘记呢?那山洞一夜,妾身至今不曾忘怀啊。」
百无禁没忍住,「啊」了一声。
「那日在流烟渚之中,花夫人曾在山洞里弹琴,我隐隐察觉里面有一被困的生灵。」任逸绝对花含烟的话充耳不闻,继续问了下去,「当时你含糊其辞,不肯直言,如今我问你,那里面到底困着的是谁?」
花含烟道:「既当时已装聋作哑,为何此刻又问呢?」
「当时是当时,如今是如今。」
花含烟沉默片刻,忽而微微一笑:「这世上只要价钱公道,没有什麽买不起的东西,这消息能否换得妾身一条性命呢?」
这叫任逸绝踌躇起来,他并非没有预料到此刻的情况,倒不如说,从一开始,他就意识到这一点可能,然而临到头来,仍不免犹豫。
花含烟的目光扫过三人,抚了抚头发道:「阁下若困於正邪二字,那麽我这般说吧,今日佛寺之灾,即便无我,来日天魔也是一般行径,且只会比我更残毒,更无情,因为他所需要的是一个魔之国度,而妾身不过是供他驱使的人。」
这让百无禁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什麽大家总喜欢说这些明明自己都不信的废话呢?花含烟,作恶就是作恶,不会因为天魔的恶比你更大就让你的恶变得更小,甚至没有。」
花含烟咯咯一笑:「谁叫这世上总有爱听谎言的愚人,总有摇摆不定的枷锁,总有有人盼望着被蒙蔽丶被宽待丶被安慰,让自己所犯的错误变得好接受一些。若你非要说那麽清楚,那脸上的面子挂不住,心中的正义也随之摇摆,可不是妾身的过错了。」
「说得好像你还是在为我们着想一样。」百无禁悻悻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们也许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吗?」
花含烟的眼睛里泛着幽幽的冷光,让她看上去嗜血许多:「那妾身又能如何呢?只好带着各位好奇的秘密一道共赴黄泉了呀。」
任逸绝实难决断,花含烟与百无禁的话犹如他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摇晃得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千雪浪。
茫茫月光之下,千雪浪似有所觉,也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他问。
「我想知道。」他答。
千雪浪淡淡笑了一下,淡得难以察觉,转瞬即逝,宛如一抹月光的馀辉:「那就答应她,我可以杀她,因为我不确实不在意。这世上不止她一人知道我需要的答案,我可以找不同的人,找更多的人来证明我的想法。」
花含烟听到此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而你不同。」千雪浪道,「你想要的答案,现在只能问她。」
任逸绝忍不住道:「哪怕放虎归山?」
千雪浪道:「呵,你若不愿牺牲他人性命,那就牺牲你的疑惑。」
花含烟的脸色忍不住一变,百无禁倒是觉得这场乐子看得人精神百倍,不管最後任逸绝如何选择,起码看花含烟担惊受怕至此,也足够回本了,於是懒散地在旁说风凉话:「花含烟,这会儿弃恶从善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任逸绝沉默不语,千雪浪又道:「这些事情,你心中分明一清二楚,只怕比我说得更明白,又何必多问,令自己徒然为难。」
「因为……」任逸绝沉默片刻,摇头笑了笑,「因为我想知道玉人的想法,想得到玉人的安慰。」
千雪浪没有说话,倒是百无禁跟花含烟听了此话,不禁错愕,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只觉得这话说得又怪又乖,倒予人以情人之甜蜜,夫妻之恩爱的荒诞之感。
虽然场合不对,插话实在对自己不利,然而花含烟深深感觉到眼前这三个男人多少都有些不正常,不正常到她若再不竭力为自己争取一下,只怕事情会顺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