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野就起来了。
窗纸上透着一点灰白,是京城秋天的黎明,来得比江宁晚。
他披衣下炕,先推开窗,把昨夜的凉气放进来,又关上。
昨夜他睡得不算好。梦里有刀,有城门,有看不见脸的人。醒过来,梦里那些东西,一样都没剩。
他先把行囊摊开在炕上,一样一样地收拾。
行囊里没几样东西:两身换洗衣裳,几两散碎银子,一包茶叶。
要紧的,是三样贴身的东西。
三样东西,一样是故人所赠,一样是救命信物,一样是还也还不回去的。
第一样,是那只旧玉杯。
杯沿一道旧磕痕,边角被人摩挲得圆了。
杯底那圈细小的字,他到现在也没认全。
他记得这杯子的来历:剑州的一个夜里,灰衣剑客敲开客栈的门,替陆无痕送来的。
他原想还回去,还来还去,就揣到了现在。
有些东西,还回去容易,还清楚难。
他用旧布裹了三层,又用细绳扎紧,放进箱笼最底下。
杯子这东西,最怕磕碰;这只杯子,比命还怕磕碰。
第二样,是那块祁字腰牌。
铜的,正面一个祁字,磨得发亮。
祁烟说过,别亮出来。
他掂了掂,到底还是揣进了怀里。
牌子这东西,用得上的时候是路,用不上的时候是祸,全看揣在谁身上。
他摸了摸牌面上的祁字,笔画冰凉。
第三样,是那枚玄清宫玉扣。
青白色的玉,边沿一道云纹,扣眼里穿着一根旧绳。
白师托柳清婉赶了几百里路捎来,说遇到险,可凭它去玄清宫会馆求助。
他把玉扣用细绳拴好,贴着胸口放下,又隔着衣裳按了按。
白师让柳清婉捎来的那句话,他记着:京城要乱。
如今他真的走了,这话也算应了。
还有那枚铜扣,和那包茶。
铜扣塞进行囊的夹层,茶包压在衣裳底下。
都是凭据,凭据不能丢。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一条。
这世道,身上没有凭据的人,走到哪儿都矮人一头。
行囊收拾好了,他掂了掂分量,背在肩上。不重,压得住人,也压不住人。炕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是昨夜就叠好的。
阿蛮也收拾停当了。
他的行囊更简单:一床旧褥子,一柄刀,刀鞘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带。
他站在门口,把院子看了一遍。
擦刀的手势,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像是在跟这院子道别。
“先生,这院子,真不要了?”
“院子是祁堂主的。钥匙在窗台上,门带上就行。”
阿蛮没有再问。
他把院门带上,试了试门闩,又退开两步,看了看那两扇门,像是要把它们记下来。
阿蛮这个人,认东西认得很慢,认下了就不忘。
林野在院里站了站,把晾衣绳上的衣裳收了,把柴棚的门关严了。
这院子住了几个月,临走了,倒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归舍不得,该走还是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