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在轻轻晃着,很慢很慢地摇动着我高大的身躯,像摇一个睡不着的婴儿。
“好了吧?”那声音很轻,从那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生了什么”的笑意,是那种“没关系”的笑意,是那种“这很正常”的笑意。
我没说话。那脸还埋在她颈窝里,不敢抬起来。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里,那指尖凉凉的,在我头皮上轻轻划着,是从前往后,从额前往脑后,一道一道的,像梳子,又不像梳子。
“第一次?”她问。那声音还是那样轻,带着那点笑意,可那笑意里没有别的,只有一种软软的、暖暖的东西。
我在她颈窝里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那下巴磕在她锁骨上,轻轻地。
她的手从我头里抽出来,落在我的肩上,推了我一下。
那力度不大,可那意思很清楚——抬起来。
我抬起头,那脸还是烫的,那眼睛不敢看她,看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脖颈,看着那家居裙的领口,看着那领口下面那道被灯光照得深深的沟。
她伸出手,那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往上抬。那力度不大,可那手指硬硬的,骨节硌着我的皮肤。
我的脸被她抬起来了,那眼睛不得不看着她。
她的脸在那橘黄色的光里,是柔柔的,暖暖的。
那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那嘴角翘翘的,那笑不是嘲笑,不是调侃,是一种像水一样的东西,从她那弯弯的眼睛里、从那翘翘的嘴角边流出来,流到我那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上,凉凉的,把那烫降了降。
“来,我的乖宝宝。”她说着,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弯曲,接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躺下,姐姐的小男子汉。”她笑着说。
我愣了一下。
“躺下嘛!”她又说了一遍。那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求我,又像是在撒娇,声音里更有种让人安心的、像妈妈一样的笃定。
我笨拙地把身子放下去,侧身躺在沙上,把脑袋搁在她大腿上。
那大腿软软的热热的,隔着家居服那层薄薄的布,我能感觉到那皮肤的温度,和那温度下面那软软的、厚厚的东西,是那大腿上饱满的、软软的、像棉花一样的肉。
她的手落在我头上。
那手指插进我的头里,从额前往脑后慢慢地梳着,那指尖凉凉的,那指甲轻轻的,从头皮上划过,像春风,像细雨,像小时候——我记不清了,那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这一刻,那手在我头上梳着,那凉凉的指尖在我头皮上划着,那记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不是记忆,是感觉,是那种被人抚摸着、被人疼着、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她从我的额头梳到我的脑后,从我的脑后梳到我的耳侧,从我的耳侧梳到我的脖颈。
那手指在我耳廓上慢慢画着圈,那耳廓很薄,那指尖的热度透过去,从耳朵传到里面,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手移到我脸上,那指尖在我眉骨上轻轻滑过,从我左边的眉梢滑到右边的眉梢,从那眉间的皱纹上滑过去。
那眉间的皱纹是刚才皱眉皱出来的,被她那一滑,像是滑平了。
接着她的拇指按在我太阳穴上,轻轻地、缓缓地揉着。
那揉不是揉,是按,是那拇指在那薄薄的皮肤下面那细细的骨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那力度不大,可那酸从那太阳穴扩散开来,扩散到整个眼眶,扩散到整个额头,酸酸的,麻麻的,又酸又麻,又舒服。
“闭上眼睛。”她说。
我乖乖照做。那橘黄色的光透过眼皮,暖暖的,红红的,令我无比的舒服。
刘燕那纤细的手指又从我眉心滑到鼻梁,从那鼻梁滑到鼻尖,从那鼻尖滑到人中的那道浅浅的沟,从那沟滑到上唇,停在那上唇的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唇珠上还沾着她的味道,咸咸的,甜甜的,是刚才那吻留下的。
她的手指从那唇珠上移开,移到我嘴角,那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那指尖在那口子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那翘起来的皮,不疼。
然后,她的手指又回到了我的头里。那手在那丝间慢慢地、轻轻地穿行着,像一条鱼在水草间穿行,不急不缓,没有方向,也不需要方向。
那梳着梳着,我的身子软了。
那刚才泄空的、酸软的、没有力气的身体,那烫得慌的、不知道往哪里躲的脸,那砰砰跳的、跳得人心烦的心,全在那一下一下的梳弄下,软了,慢了,安静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很小的时候,久到记不清是几岁了,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妈妈坐在床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
那手凉凉的,我抓住那手,不肯放。后来烧退了,那手也没了。
妈妈去了法院,去了法学院,去了那些没有我的地方。
那凉凉的、放在额头上的手,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知不觉我的眼泪从那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细细的,热热的,顺着那眼角,流进那头里,流到她那奶白色的家居裙上,洇开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像一朵花,慢慢地开着。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动起来了,还是那样,从前往后,从额前到脑后,慢慢地梳着。
那力度没有变,那节奏没有变,好像她什么都没看见,好像那眼泪不存在。
可那拇指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我的眼角,在那湿润的地方轻轻擦了一下,把那新流出来的眼泪擦掉了,把那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蹭掉了。
“好啦,小笨蛋!”她说。那声音很轻,从那头顶传下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软软的。
可我的鼻子却更酸了。那眼泪流得更凶了,从那眼缝里涌出来,止不住,也不想止。
那手还在我头里,那指尖还在我头皮上划着,那拇指还在我眼角擦着,那擦不完的,那眼泪太多了,那拇指太小了。
那头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软软的东西,像那橘黄色的灯光,暖暖的,把那整个人笼在里面,从那头尖笼到那脚趾甲,笼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