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不是今天才骂贾赦的。她骂了几十年。骂得贾赦抬不起头,骂得长房不敢吭声,骂得人人以为贾赦是个废物。
可贾赦真的那么不堪吗?
他袭了爵,可没当家。他纳了妾,可没耽误正事。他想要鸳鸯,不过是一个男人看中了一个女人。
可在老太太眼里,这就是罪。
因为他不服。
他不服自己被赶到偏院。他不服二房占了正院。他不服自己活得像个外人。他闹,他骂,他喝酒,他要鸳鸯,都不过是在喊我是长子,我该当家。
可老太太不让。
她宁愿骂他,也不让他动。
王熙凤看着贾赦跪在地上,突然一阵心酸。
她想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吗?
七
贾母病了。
那年冬天,她病了一场。不大,就是受了风寒,躺了几天。可那几天,荣国府像炸了锅。
长房的人走动起来,二房的人紧张起来,下人们窃窃私语,猜着老太太还能撑多久。王熙凤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去上房侍疾,一会儿回正院理事,一会儿又去偏院安抚,跑断了腿。
贾母躺在炕上,闭着眼睛,什么都听不见,可什么都听见。
她知道外面在吵什么。
争家产,争位子,争那把她握了一辈子的钥匙。她还没闭眼呢,就已经有人开始抢了。
她没睁眼。
心里却在想我这辈子,值吗?
她把儿子们制得服服帖帖,把家业管得井井有条,把权力握得牢牢的,谁也不敢动。可到头来,儿子恨她,儿媳怨她,孙子孙女怕她,满府的人,没一个真心疼她。
只有王熙凤,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熬药守夜,一刻不敢歇。
她知道王熙凤为什么这么拼命。
不是因为疼她,是因为怕她。
怕她死了,没人撑腰。怕她闭眼,位子不稳。怕她一走,荣国府这艘船,彻底沉了。
贾母睁开眼,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正低着头,熬药。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活,那么能干。
可那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贾母看着她,突然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年轻,也能干,也像王熙凤一样,以为只要拼命,就能站稳脚跟。后来她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站稳脚跟这回事。
你站得越高,底下的人越想把你的椅子抽走。
所以她学会了制衡,学会了布局,学会了把所有人都绑在各自的位子上,谁也动不了。
可她也学会了孤独。
那孤独,是坐在这把椅子上,没人敢靠近的孤独。
贾母闭上眼,叹了口气。
八
王熙凤死在贾母前头。
那一年荣国府已经不行了。钱没了,人散了,规矩崩了。王熙凤撑着,撑到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她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贾琏不在,巧姐不在,满屋子的人,没一个真心来看她。
只有平儿守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王熙凤看着她,想笑,笑不出来。
她说我这辈子,值吗?
平儿说奶奶,您别说了。
王熙凤说我得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说我嫁进贾府那天,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夸我能干。我高兴了半辈子,以为她疼我。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疼我,是用我。她用我当刀,削平了长房二房的刺。她用我当盾,挡住了明枪暗箭。她用我当牛,把荣国府这艘破船,拉了这么多年。
她喘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不怨老太太。她也是被绑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她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我们都是棋子,只是她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
可我也怨她。她明明可以拉一把,她没有。她明明可以帮一下,她不肯。她眼睁睁看着我被长房骂,被二房疑,被下人们嚼舌根。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要的,就是我这把刀,一直锋利,一直听话,一直替她干活。
我不是孙媳妇。我是一把刀。
平儿哭着说奶奶,您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