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两府之间,像走钢丝。
往前一步,是长房的骂。往后一步,是二房的疑。她站不稳,也跳不下来。只能死死盯着前面那根线,一步一步,走得心惊胆战。
可她还得笑。在老太太跟前笑,在太太跟前笑,在下人跟前笑。笑得爽朗,笑得热络,笑得人人心服。
那笑是她的壳。
壳底下,是一颗越来越冷的心。
贾琏的事,她知道。
他在外面偷腥,养外室,娶尤二姐。她哭过,闹过,最后只能认了。她是正房,她得大度,她不能让老太太知道她容不下人。
尤二姐死了,是她逼的。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狠的事。她不敢想,一想就睡不着。可她没有别的路。尤二姐不死,她这个正房,就活得像条狗。
老太太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可老太太什么都没说。
王熙凤去请安,老太太还是笑眯眯的,夸她能干,夸她周到,夸她把家管得好。王熙凤笑着,心里却一阵阵凉。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太太从来没把她当孙媳妇疼过。
她是一把刀。
刀用久了,会钝,会卷刃,会断。
可老太太不在乎。
刀断了,再换一把就是了。
六
荣国府的钱,越来越紧。
王熙凤知道,别人也知道。
月钱不出来,就拖。拖不了,就借。借不到,就克扣。克扣了,下人就骂。骂完了,活还得干。
王熙凤想办法。
放利钱,是她想出来的。把月钱拿出去放贷,赚利息,填亏空。这事不能让老太太知道,不能让太太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纸包不住火。
风声传出去,人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凤姐儿黑了心,昧了钱,连下人的月钱都敢动。
王熙凤听着,只当没听见。
可她心里清楚,荣国府这艘船,正在往下沉。
钱空了,人心散了,规矩崩了。长房恨二房,二房防长房。下人们浑水摸鱼,中饱私囊。主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扫门前雪。
这艘船,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撑。撑到老太太闭眼,撑到自己爬不动的那一天。
可她不知道,老太太早就知道。
什么都知道。
贾母坐在上房,喝着茶,看着窗外的天。
她知道荣国府快撑不住了。
钱的事,她知道。人的事,她知道。长房二房的怨,她也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做。
因为她做不了。
这盘棋,她下了几十年。每一步都算得准,每一子都落得稳。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她把棋下得太死了。
长房二房互相牵制,谁也动不了。可他们也抱不成团。荣国府这艘船,缺的是桨,缺的是帆,缺的是舵手。可她把所有人都绑在各自的位子上,动弹不得。
船要沉了。
她救不了。
那天晚上,贾赦又来要鸳鸯。
他喝了酒,闯进上房,指着鸳鸯说我要她。老太太不给,他就闹,闹得满府皆知。
贾母了火。
当着满屋子的面,把贾赦骂了一顿。骂他不孝,骂他贪色,骂他丢贾府的脸。贾赦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可那眼睛里,烧着火。
王熙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突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