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云扬起脸,望着云雾间的彩影,微微眯起了眼。
他忽然问她:“你现在喜欢凤凰了?”
洛青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是。特别是凤入云霄的身姿,很好看。”
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说:“飞得太高也会累罢。”
洛青云回了回神,以为扯着线累着了他,连忙要接过来,一面还自责道:“你胸前的伤,稍稍动下胳臂就会扯着的,怪我考虑不周……”
盛昭朔在面纱後望了眼她,虽然看不太真切表情,却能想象出她稍带歉意的面颊。刚刚奔跑着放纸鸢,大约还会有几分潮红,眼里应是亮晶晶的,像是雀跃的小鹿。
那副样子,他之前也曾见过的。在宁心阁的榻上。
盛昭朔不动声色地缓和着气息,随意地与她换了个话头:“洛娘子之前说自己来南淮乡也不久?怎会想着在这里开医馆呢?”
身旁之人顿了顿,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嗯,我原是在北边住的。家中有变故,一路逃到了这里。”
她竟然用“逃”这个字。盛昭朔心底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又问:“身边还有亲人麽?”
洛青云垂了垂眸,“之前没有。”
“不过我义兄後来也奔赴这里帮我张罗,就是薛大夫,你见过的。”
她唇边泛起柔笑,提到薛延年这个温润如玉的人,连带着语调都软了些。
洛青云:“我兄长原是开药铺的,又精通医术,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有仁心,脾气还是数一数二的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前几回,我对你总有些不客气。也是我兄长一直在旁劝我大度,还赞你是真正的义士。其实不单对你,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宽厚。”
盛昭朔木然地点了下头,面纱下的脸色已经有几分发冷。
谁要那个姓薛的替他说话。谁稀得听她口若悬河似的巴巴说着那个姓薛的有多好。
他忍了许久,只当耳旁刮了一阵风,终于听见她住了口。
洛青云最後说了句:“其实即使在这里举目无亲也无妨。”
“挂念我的亲友分散在各地,我清楚,若我有难,他们定会奔赴而来。因此心中也是有底的。”
盛昭朔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心头微酸。
这一瞬间,他甚至对薛延年生出几分感激。若没有薛延年在,他的青云当真要独自在这里打拼过活,还不知会有多少委屈要受,有多少苦要吃。
他的声音都跟着沙哑了许多,“有人挂念着你,自然令人心安。那洛娘子,你有挂念的人麽?”
野风乍起,将他们身旁郁郁青青的野草吹得折弯了腰,一望无际的原野分外空旷。
她的心弦被野风胡乱地搓了一把,迸出杂乱无章的碎玉之声。
洛青云勉勉强强地勾出一抹笑,“当然有。”
“与我母亲义结金兰的姨娘,曾助我护我的一衆长辈……”
男人浅浅“嗯”了一声,望了望天光云影,开始一圈一圈收缠着线。
他语调平平地又问了句:“还有麽?”
洛青云眯起双眼,脸扭到另一侧,飘渺的声音在风里晃悠悠的。
洛青云:“这些人,我随时能写信问候。还有的人,只敢偷偷去想。”
盛昭朔侧过头来,见她擡起小臂,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他心中一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揽上她薄薄的肩。
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身子,他手中的线忽然猛烈震动了起来。盛昭朔擡头一望,只见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雏鹰,误打误撞上了那只“凤凰”。
雏鹰似乎对这个玩伴格外感兴趣,不依不饶地啄着它。见它毫无反应,雏鹰也聪明了起来,开始撕咬那根牵绊着它的细细的线。
盛昭朔加紧了收线的速度。但为时已晚,雏鹰没两下便将线扯断,一阵劲风托着“凤凰”振翅高飞,雏鹰快乐地在後面追赶。
盛昭朔举着空荡荡的线轴,叹了口气,对她道:“我再赔你一个。”
他身旁的姑娘却久不回话。
盛昭朔品出不对,转过身子,声音也严肃了起来:“你怎麽了?”
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隐隐的啜泣揉在空旷的风声里,一吹即散。盛昭朔站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从面纱後面竭力去看清她的面庞。
洛青云的双眸像山间刚化冻的泉眼,汩汩地冒着清泪。她擡手不停地擦,也止不住。
她一面这样滚下泪,一面又从嘴角扯出羞愧的笑,尽可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
洛青云:“让你看笑话了。方才我突然想到我的一位故人,他有一回弄坏了我的花灯,也说要再赔一个来着。”
“我心里最挂念他,但却不知道他现今是不是安好……”
男人静默着,没有说那些寻常的安慰之语,只是低低地问她:“既然最挂念他,你为何不去找他?”
她垂着睫,眼窝都有些红肿了起来,嗫嚅着答:“我不敢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