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延年怔了怔。这才明白洛青云误解了什麽。
他原是打算让百济堂再拨付几个熟手过来,自己继续外出,收购药材後便回京一趟。但洛青云似乎直接误以为是他要继续留在南淮一阵。
他望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娘子,心中忍不住一柔,将自己原先的念头打消了。
薛延年从怀中掏出一条方正干净的手帕,却并未上手,只是托到她面前。
他口吻宽容地嗔责着:“妹妹怎麽说这样见外的话。”
薛延年的声音总是温温的,像晾到恰好的茶,没失了茶香,却也不烫口。
月色澄黄,洒在他肩上。洛青云拿帕子沾了沾泪水,放心地朝薛延年绽开孩子气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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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了好几日,洛青云才抽开身,陪静室里的男人出来走走。
她已经习惯了他性子古怪沉默,但这回更甚。自打那晚她稀里糊涂应下了这个邀约,男人便像有了执念一样,日日一早便穿戴整齐,站在房门前等她。
起先几回,她还能安抚一二,或是耐心解释自己今日不得空,或是招呼了夥计带他先上街转转。
男人总是薄嗤一声,转身回房。
後来有一晚,她去送晚膳时,临走前又被他叫住,问什麽时候有空。洛青云有些敷衍不下去,干脆找了个借口:
“你这副样子出门,我能接受,但旁人总会被吓着的。”
盛昭朔瞟了眼矮桌上的粗磨铜镜。
他的脸裹得严实,只留了眼口鼻,披头散发,活像从阴间爬出来索魂的鬼。
难为洛青云这些时日面对着这麽一张脸。
他没出声,由着她撇下那麽一句话便走了。
第二日一早,洛青云梳洗整齐来到保济堂後院,见到一个戴着面纱斗笠的身影站在院子中央。
院中有几丛杜鹃,正开得姹紫嫣红。他一身鸦青衫袍,像是百花争艳图上最煞风景的一笔,在其中格外扎眼。
他见她来,身形未动,低沉粗哑的声音先传了过来:“这副样子,总不会吓到旁人了。”
洛青云:“……”
她简单将医馆的事务吩咐下去,与男人并肩出门。迎面刮来一阵风,掀起斗笠周围一圈层层叠叠的面纱,洛青云忍不住探眼望去,却见东风无力,到底也没露出他的真容。
她出声劝慰:“虽然伤在面庞上,却也不至于如此掩藏。世人就算指点,也不过转脸就忘,你何必这样在意旁人的眼光呢。”
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微哂:“我是怕吓着你。”
洛青云不太服气:“我开医馆也有一阵子了,收治的伤员不下百数,如何还会被吓到?”
男人不语,也没掀开面纱。洛青云点到为止,并不再劝。
她想,或许他曾是个容色无双的郎君,面上的伤疤毁了他如玉如璋的脸,是他心头无法消解的愁。若真如此,这也并非她三言两语便能劝得开的心结。
洛青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走,扫过溪涧旁的草木深深,又流转在沿着溪水两侧的零星小铺间。
平日忙于医馆琐事,不知不觉,春日渐尽。
偶尔能出来走一走,确实惬意。
洛青云朝前张望了一番,忽而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的铺子对他道:“那家的纸鸢真好看,是现画的式样,我们去买一个。”
盛昭朔跟在她身後,挤进围观的人群中,见纸鸢铺子的掌柜正工笔细描,勾着一只羽翼辉煌丶振翅欲飞的凤凰。
洛青云心头一动。她看着这只“凤凰”,声音坚定从容:“我要了。”
她接着便要从荷包中拿银两出来,不想“凤凰”上忽然又叠了一只纸鸢,洛青云定睛一瞧,原来是只栩栩如生的长耳小兔子。
洛青云扬起眉来,又惊又喜:“你怎麽知道我还喜欢小兔子?”
男人将“白兔”拍在凤凰之上,又在上面搁下一锭银,算是买下。
洛青云抱着两只纸鸢,开始琢磨着去哪里放,“郊外黛山脚下就很好,只是远了些,我们一日来回,恐怕匆忙。”
男人侧脸看了看她纠结的脸色,沉声替她做了决定:“走吧。”
“再不走才会来不及。”
黛山青翠,虽并不算太高,山形却秀美婀娜。从黛山绕过去,便是一座座掩在苍翠中的坟茔。春日里,南淮乡不少人家都会来此祭祖,而後在回转过来踏青赏玩。
恰巧今日惠风和畅,两只纸鸢很快被洛青云放了起来。她一面扯线,一面往後退,冷不防便撞进了男人怀里。
“暧哟!你怎麽样,没事吧?有没有撞在伤口上?”
她比他紧张许多,东问西问,确认无虞後才放下心来。本就是陪着出门散心的,若是再将人家撞得旧伤复发,她可担当不起。
洛青云:“不如坐一会儿罢?你走这样远的路,定然是累了。”
她引着男人在一块略为平整的青石上坐下歇息,又将手中的一只纸鸢递给他。男人漫不经心地扯了扯线,那只凤凰冲得更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