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个人破窗跳了进来,硬生生将这头湖兽压回水底。
莫祺没忍住,短促地叫出了声:“小王爷!小王爷,我有要事——啊!!”
“——啊!”
後一声惊叫,准确而言是“惨叫”,是莫祺被镔铁判官笔投中了脚趾尖。
-
立夏这日,盛家最年轻的郎君自南淮乡拉起了一支起义军。起先只有半城之力,不想却一呼百应。刚刚平息了北境叛乱的盘辽军也改换旗帜,以整肃朝纲之名挥师回京。
月馀功夫,两股势力便直逼京城。兵临城下之日,京中终于传出情势突变的消息。
圣上退位,太子自刎。两支军队入城时,销声匿迹小半载的安乐公主忽然露面,接管了朝中大局。
以盛王府为首的不少老臣力谏安乐公主继承大统。公主称帝後,原先乱成一团的朝局突然平定。连那两支逼入京城的起义军,也立即上交了兵权,拜服于新帝。
登基大典次日,一辆俭朴低调的马车从偏门入宫。车上下来的几人一同进了南书房,叩拜新君。
女帝搁下笔,挨个打量着面前几人,擡了擡手叫侍者赐座。
她悬着腕,在未干的朱批上来回轻轻挥着手,遒劲铿锵的字迹间几乎没有秀美之气。她合了合眼,揉着眉心,再睁开眼时,脸上浮出一丝轻快的笑意。
洛青云看着她,一时恍惚,仿佛从龙威间又窥到了那个明快飞扬的公主。
女帝恰好也在此时擡眼望向她,洛青云一怔,竟忘了低头。
女帝慢慢地笑了,朝她眨了眨眼,“见你第一眼时,我便觉得你与寻常娘子不同,现在看来,我确实有眼光。”
她托着腮,望着洛青云调笑:“许了你的这份礼,我可是送到了。你觉着如何?喜欢吗?”
女帝说着,暧昧的眼神飘向盛昭朔。洛青云忆起当初安乐公主的那句玩笑,双颊也不禁升起绯色。
洛青云左右瞧着没有外人,便鼓起勇气应声:“我很喜欢。谢陛下恩赏。”
这话一出,将身边这个大活人说得像件玩意儿似的。洛青云觉得有些别扭,但也不免觉得自己与安乐公主之间的这个哑谜甚是有趣。
女帝愣了下,扬了扬眉,兀自摇头笑了笑。
女帝:“陛下……还真没听习惯这个称呼。”
话虽如此,她的脸上却已经有了无法抹去的威严肃穆。与洛青云叙完旧,她便转向盛修筠与盛昭朔。
女帝看着二人,不紧不慢地捋道:
“上年寒衣节,盛昭朔一早来提醒。後被任命主审时,你又有意轻纵,没有戳破我的自保之术。”
“二月,北齐王叛乱,盛家儿郎在外骁勇,盛王爷在内撑起大局。救家国于水火。”
“这一回,盛王爷觉察到废太子想对我不利,便主动归顺明主,将我从看管之处救出。盛家又在南北两方起义造势,助我复出称帝。”
女帝细数完,凤眼轻扬,清声掷地:“盛家保我有功,此功之大,俱言难表。盛家想要什麽恩赏,但说无妨。我也绝不会像我父亲那般行事。”
盛昭朔没有擡头,藏在身侧的拳头松松散散地握着,却始终没有松开。
若面前这位是尚未登基的安乐公主,盛家大可以投靠为码,朝她暗示些许恩赏。
可她已经是女帝。帝王心,便再也谈不上坦诚与信任了。
盛修筠与盛昭朔同时安静了片刻,而後仍由盛修筠开口,先是谦恭略过了盛家的种种功劳,又称赞了一番女帝的德行与才能,最後才说:
“为陛下尽忠是盛家的本分。想来陛下也听闻过,盛家上下生性散漫,爱好风流。这京城实在拘束得很,臣许久之前便向往归隐田园,纵情山水。”
不知陛下能否准许盛家以白衣之身出京,分散各地游历,耳边再无庙堂之音?”
女帝听罢,粉面含威,樱唇微挑,从鼻腔里嗤笑了一声。
她盯着两人沉思了一会儿,“你们盛家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罢,盛王爷想去游山玩水,那便去。只是你别只顾着享乐,盛家小妹的婚事,也要放在心上。若是哪天觅得如意郎君,给我来个信,我也来赐个婚。”
盛修筠喏然应声。
安乐公主确定登基後,在异乡隐姓埋名的盛庭芳便悄悄被接回了京城。
当日她染恙暴毙,盛王爷强行做主,以断绝病源为由紧赶着就将那具“病体”火化,以至于盛家人无一见她最後一面。
盛修筠提早便看破了洛青云设的局,猜到她有意搭救盛庭芳一同逃走,才会如此顺水推舟。
女帝闲适地眯了眯眼,指尖轻轻敲着檀香木书案,又望向了盛昭朔。
女帝慢慢地开口道:“老王爷说盛家一族都风流散漫,但我瞧着,这还是有个异类。”
盛昭朔声线沉郁:“臣心性变了,也想过几天逍遥日子。”
女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也的确只能过上‘几天’逍遥日子,时间久了,怕是也闲不住。盛昭朔,你选个地方,我叫吏部备一张县尉官凭,等你逍遥够了,就去做点正经事。”
洛青云在一旁屏息凝神地听着,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