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涩痛,顿了顿,才默默坐到一旁。
洛青云:“姨娘,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盛小王爷?”
宁秀秀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隐瞒:“是。”
“王公贵族出来的年轻人中,他算是拔尖的一个,与纨绔无能的子弟确实不同。可他还是太凌厉,身上总有股傲气,又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派头。你与他在一起,就不觉得累麽?”
洛青云没回答,而是又问:“所以姨娘更喜欢薛延年这样的性子?”
宁秀秀点点头,“延年这孩子年轻稳重,斯文和气。交代他做的事,他父亲薛庆或许才能做到□□成,可他却能做到比十成还多两成。这样的人我才放心。”
洛青云沉吟片刻,忽而眨着泪眼微微笑起来。
她望着宁秀秀:“姨娘,我突然觉得,盛昭朔的性子和姨娘您倒很像。”
“他出身关系错综的盛王府,可入仕以来,不近人情,手段凌厉,满朝文武私下里也颇有微词,可这却是能做事的性子。其实,他常年供职于大理寺,在市井间摸爬滚打实属寻常,并非不知民间疾苦的上位者——盛昭朔只是面冷心热,和姨娘是一样的。”
“姨娘不也是如此才能成事的麽?生意场上杀伐决断,靠的就是这股自尊气儿,纵是女儿身,姨娘也从未叫人看轻过。”
洛青云停了停声,鼓起勇气,挪到了宁秀秀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洛青云:“姨娘对手下人要求严厉,但若他们真有什麽需要,姨娘也绝不会坐视不理。正如姨娘现下对青云……再如何责我怪我,我也知道姨娘是为我好。”
宁秀秀被她的话扎扎实实戳进了心窝。
宁秀秀这些年来苦心经营,时常也有委屈。生意做大後,她又钻研驭下之术,原想宽严并济,但因自己天生的厉害脾气,反倒叫手下人每每误解,提起她时大多敬畏色变。
如此一想,她在旁人眼中或许真与盛昭朔无异。
上年纪後,宁秀秀偶尔也会怅然,觉得手下人虽然可靠,可自己身旁却无人贴心。直到今日洛青云在她耳边温温柔柔地道出了她的心声,她才觉得心头像是化开了陈年的坚冰,一片温热。
宁秀秀有些心酸地侧眼看着洛青云,不禁慨然笑了笑。
宁秀秀喃喃道:“我如今才能稍稍原谅几分阿冉姊姊……虽然她犯了大糊涂,可好歹还算留下一个贴心的女儿……”
当夜,洛青云没有回房,与宁姨娘依偎着说了一宿体己话。
天色将明时,她睡意也消弭得不剩几分了,索性披了件单衣,蹑手蹑脚地出门。
洛青云走到後院,碰上薛延年正拿着火钳,探身拨弄着竈火。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叫他:“兄长起得好早。”
薛延年回头望向她,声色如常,“我昨夜睡前煎了服药,一早便要起出来送去给人喝的。妹妹怎麽不多睡会儿?”
他的话音仍像晾到八分的茶,温香宜人,连容色都是和蔼的。
洛青云:“陪姨娘叙话晚了些,没怎麽睡。兄长,我有话想同你讲。”
薛延年琥珀般的眸静静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径直转回身去,只留给她个後背。
薛延年:“妹妹其实不必多言。”
“妹妹与盛小王爷有赐婚在身,又是拜过天地的佳缘,我作为义兄,只盼你二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他偏了偏头,视线直直投向盛昭朔暂住的那间静室中。
薛延年:“妹妹手绣的香囊实在别致可爱,能瞧出用了不少心思。还好我只试佩过一回,一直珍重收着,不曾示人。昨夜我已收拾出来,归还至盛小王爷门前了。”
他说罢,拿铁圈起了煎好药的药罐出来,朝洛青云示意了一下,便往外去了。
洛青云呆呆伫在原地许久。
回过神来,她才往那间静室走去,只见门前并无薛延年归还的香囊。她推门进去,反倒迎面瞧见冰雕玉琢的郎君闲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件小东西,一脸饶有趣味的模样。
洛青云伸出手:“还我。”
盛昭朔瞟了她一眼,黑幽幽的眸底里闪着威胁的光,“你还有胆量讨回去?”
洛青云上前了一步,“怎麽不敢?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盛昭朔拧出一丝笑:“是。亲手给别人做的。”
听他这麽一说,洛青云便知讨是讨不回来了,于是当即换了脑筋,扑上去就要抢。哪知盛昭朔比她敏捷得多,她还没碰到他,便被他轻巧地回身一躲,又顺着她的劲儿扯了一把她的腰身。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麽回事,便发现自己又被他揽在了榻上,身子正正好落在他臂弯里。
呼吸一瞬便安静了许多。
她扬起脸,凝着盛昭朔深潭一般的眸心,慢慢试探着凑上前去。
蜻蜓点水的一下,像是往深潭里投一颗小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
深潭下仿佛有湖兽,被吵醒後便掀翻水面,拍打起惊涛骇浪。
洛青云被风浪裹挟着,颤颤巍巍地伸手环上他的後颈,觉得自己像是在乘一艘极晃的船,晕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