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氏说那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云家一家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除了什么也不懂的小寿星,其余人心里各有想法。
云新阳夫妇是成年人,心胸开阔,懒得计较;可金宝和远哥到底年纪小,心胸自然也窄些,忍耐力也不够,听了这话哪能不反击。
金宝率先开口,小声嘀咕:还真是一次挑拨离间、打击人的机会都舍不得放过。
远哥随即小声补了句:不是舍不得放过,是本性如此。
屋里就这么几个人,双胞胎声音再小,众人也听得明明白白。吴鹏展面上有些难堪——当然,难堪的既是妻子方才那句不妥的言语,更是因为两个孩子直白的点出了事情的真相,加重了他的难堪。
云新阳夫妇闻言,则也是十分尴尬。想说两个孩子几句吧,又怕这俩小东西心里不服,再反驳几句,闹得场面更难看;可什么也不说吧,似乎也不妥。
汪氏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有错,她觉得自己不过是提醒孩子面对现实,别瞎高兴,半点没觉得这事牵扯到了云家。因此,就在云新阳夫妻刚要开口打圆场时,她又说话了:什么叫挑拨离间?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站在她身旁的吴鹏展见妻子还在争辩,又顾忌着给她留些脸面,故而不好当众出言阻止,只得使劲拽了拽她的衣袖。
云新阳夫妇为了避免更尴尬,忙双双出声呵斥孩子:小孩子家,不许跟大人顶嘴。没事就出去玩去。
两个孩子见父母脸色不好,知道不该继续说话,于是乖乖闭了嘴。
汪氏看了吴鹏展一眼,而且两个孩子也没有继续说,也不好再继续争辩。
两边虽都不再言语,争执停了,风波也平了,却留下一室尴尬。数数的抓周也不好再继续下去,吴婉娇便一边示意孩子们跟着奶娘丫鬟退下,一边对汪氏笑道:嫂子,两个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们计较。回头我再好好说他们。咱们先去后院坐坐,歇歇脚。
两个女人告退往后院去了,云新阳便对吴鹏展道:咱们去书房坐会儿吧。
吴鹏展点头应了,随他进了书房。两人分宾主落座,吴鹏展先叹了口气,才开口道:今日的事你也瞧见了,她那说话不过脑子的性子,半分也不知道思量,如何能不叫人生气?又如何能日日和睦、不起口角?
抱怨归抱怨,吴鹏展心里也清楚,这种闺阁内的事,云新阳一个外人也不好置喙。发了一句牢骚,便顺势转了话头,说起正事来:外放的事,先前竟没听你提过半句。你是何时得了风声?可曾提前做了什么准备?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云新阳便道:此事并非徐大人的安排,是圣上早前与我下棋时,随口提了一句。只是这之后许久都再没音讯,我只当圣上是随口一说,过后便忘了。
至于准备——倒也凑巧。徐大人原本也有意让我去江南,替我寻的那位幕友,先前就在那一带当差。如今的结果虽与徐大人原先的盘算略有出入,却也差得不远。那人早已入京,我已与他见过面,谈得妥当,他也愿意入幕随我赴任。
吴鹏展闻言点头,又问:既然圣旨已下,可定下了何日离京?
云新阳摇了摇头:还没定。圣上的意思,是要我陪他秋猎完了,再交差离任。我也揣度不透,这究竟是何用意。
兴许是舍不得你,想趁着秋猎清闲,多与你下两盘棋。吴鹏展猜测道。
云新阳却摇头:不至于。到底是为什么,只怕是事后才能知。
左右不过一场秋猎罢了。何况你这就要离京了,凡事小心些便是。
云新阳颔首道:粟州府虽是富庶之地,同知一职也是各方势力争抢的缺,可终究是远离了朝堂。日后不再常在御前走动,于各方势力而言,既没那么大的利用价值,也碍不着谁的路,不必再忌惮什么。想来,我也不会再是各方关注、争夺、打压的对象了。今年的秋猎,总不至于像去年那般多事。
吴鹏展听了,抬眼看向他:去年的事,后来怎么也没听你说起过?遇上的麻烦很多?
确实不少。云新阳语气云淡风轻,好在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麻烦,轻易便化解了。
吴鹏展见他不愿多提,便也不再追问。至于圣上为何既已下了圣旨,却还要坚持带云新阳去秋猎,他既猜不透,便也不费那个脑筋。他信得过云新阳的本事与运气,无论是什么事,想来他都能巧妙化解过去。
云新阳这边,心里却略略转过吴又生的念头,还有他在吴家的处境。但思忖了片刻——想着,虽说是兄弟,是亲戚,可终究是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两人说到徐大人,看样子云新阳还是很了解他的,这天,送给徐大人的两幅画,徐大人最终还是选了云新阳觉得他一定会喜欢的那一副《狼群狩猎图》,将山水画送回来。
九月初六,天高气爽。
皇家秋围的队伍迤逦出京,旌旗蔽日,马蹄声碎。云新阳随班而行,一路之上,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频频被传去侍驾。
待到行宫外驻跸,圣驾先入内休整,一众高官勋贵及其子弟,便都候在行宫门外等着稍后再见圣驾。
云新阳本想寻个僻静角落站着,不惹人注目——他既已被点了粟州同知,不日便要离京赴任,这些京中的是是非非,能少沾惹便少沾惹。可事与愿违,他刚站定没片刻,便有人慢悠悠地靠近他。
云大人,好久不见啊。
云新阳抬眼,此人他并不熟,只有过一面之缘,好在他的记性一向好,知道此人是成安侯世子李琮,是正经的勋贵世家之子。
云新阳微微欠身,神色平静:李世子好。
听闻云大人要外放到粟州去了?李琮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半分惋惜,反倒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说起来也是可惜。云大人你在御前一向风光,得圣上青睐,我们这些人都以为,以云大人的圣眷,不出几年,入阁拜相都不是难事。谁曾想……唉,这圣心啊,还真是难测。
他这话一说,旁边几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是明晃晃地说他失宠,被出京了。对于这些在翰林院里早就听过的陈词滥调,云新阳一点新鲜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