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这般忙忙碌碌,又过去了两个多月。皇上那日跟云新阳提过粟州府之后,便如同忘了此事一般,再没跟他提过。云新阳每次进宫也一如既往,仿佛先前的事不过是场梦,醒了便忘得干净。
眼看中秋节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走礼也该张罗起来。云新阳忽然想到:徐大人那幅画既已献给先皇,说明他手里如今已是没了老爷子的画了。
当初圣上提起那幅画时,他只顾着纳闷徐大人为何事先不跟自己通个气,免得在皇上面前说岔了。如今细想,想来一是徐大人定然没跟别人提过那幅画的来历,更想不到皇上会问起自己;二是这事也不好跟自己说——不然倒像是特意告知自己,他手里如今没画了,有索要之嫌。
云新阳想通了其中关节,便打算再送徐大人一幅。他拿起搁在书房里的这幅老爷子的画看了看,又想,不妨去后院库房再挑一挑,瞧瞧除了山水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更合适送徐大人的。
来到后院库房,将画再翻检一遍,忽然注意到这幅《群狼猎守图》,忍不住忆起往事。有一阵子他特别爱画狼,从安青府放假回来,发现家里来了位赖着不走的丹青高手老爷子,便拿着自己画的狼去请教。这幅画,便是老爷子当年教他画狼时所作。云新阳估摸着,这幅画如今能在这里,多半又是金宝的手笔——还真让他猜对了。只是金宝当时不识得画上的题字,也不知这是狼,只当是狗,这才要了来。
云新阳觉得,这幅画徐大人或许也会喜欢,便一并取了出去装好。
日头落山,夜幕渐垂。云新阳与续延雇了辆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徐府门口。
续延怀里抱着两个锦盒上前,敲响了徐家侧门。门里小厮开门,见是云新阳主仆,连忙招呼进来,引着往里走。打听到徐大人晚饭后去了南书房,便没再往花厅领,而是径直往书房方向去。
守在书房外的徐大人的贴身小厮,见有人领着云新阳过来,什么也没多问,便推门进去回禀,旋即出来对云新阳道:“老爷请您进去。”
云新阳从续延手里接过画,抱着进了徐大人的书房。他只弯腰行了一礼,问了声“夫子好”,便径直走到书案前,将两个锦盒放在案上,开口道:“夫子,学生已从圣上那里得知,您老先前那幅老爷子的画献给了先皇。是以学生今日又给您老带了两幅来。”
他念及徐大人的一贯秉性,以及早些年送画时徐大人的做法,便先跟徐大人讨价还价起来:“夫子,在给您看画之前,有些话咱得先说清楚。”
“头一条,您老的儿孙若是给您送礼,甭管礼物轻重,只要来路正、又合您心意,想必您只会觉得他们孝顺,断不会拒绝,是吧?”
“咱师徒虽不是父子,却也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
“这些年,您身为学生的夫子,不仅教授学生圣理经义、为官处事之道,更是为了学生的前程,连学生的门生都费心铺就,劳心劳力,完完全全尽到了为人师的本分。”
“俗话说,有来无往非礼也。如今学生送您一件合心的礼物,您也不该拒绝才是——否则岂不是将学生置于无礼之地?”
徐大人闻言,忍不住朗声笑道:“你这小子!自从进了老夫的门,就一直嘚不嘚、嘚不嘚,连让老夫说句话的缝隙都不给,合着就是要把老夫的退路都堵死,是吧?”
云新阳坦然点头:“再说,您老也该这么想:甭管如今老爷子不在了,这画有多贵重,可于学生而言,却是分文未花的。学生今日想到送画给夫子,既不是因为它如今值多少钱,也不是为了什么感恩图报,只是觉得这东西您喜欢,偏偏手里没有,而学生刚好有——仅此而已。”
“学生今日特意带了两幅来,也不求您两幅都收下,您只需挑一幅最合心意的便是。当然,两幅都收下,学生更高兴。学生家里还有,这一点学生也没欺瞒圣上——只是有些画是老爷子当年画了哄孙子玩的,主题上不了台面,比如什么鸡争斗、狗打架的,这些学生也拿了几幅给圣上看过。”
徐大人听说云新阳连那些画都拿给皇上看了,忍不住问道:“圣上呢?看了怎么说?”
云新阳笑道:“那般乡土气息的画,自是博了圣上一笑,觉得甚是有趣。后来留下了那幅正经的山水画,让学生把那两幅充满童趣的又带了回来。”
徐大人见云新阳还站着,便示意他坐下说话。
云新阳没去开桌上的画盒,坐下来便问:“夫子,外放的事,圣上提了一嘴之后再没下文,该不是忘了吧?”
“当然不是。翰林院那边没听到风声,是因为你的考核是和栗掌院一道进行的。当时老掌院只当是考核你也是为着掌院的事,没多想,也没多打听。”
“如今程序走得差不多了,估摸着经筵大典之后,你的任职圣旨就该下了。”
云新阳听了点点头:“既如此,学生就不耽误夫子欣赏画作了,就此告辞。”
“等等,”徐大人忙叫住他,“我还都没看呢,怎么知道选哪幅?”
“那就都留在这里,让夫子慢慢看、慢慢选好了。”
“那怎么行?这画如此贵重,就算是为了全你的心意,留下一幅也已经足够了,怎能两幅都留下?”
云新阳见徐大人已打定主意留一幅,心里踏实了,挑眉笑道:“夫子,您确定您只需看一眼,就能定夺更喜欢哪一幅?决定留下哪一幅?”见徐大人没接话,他接着道:“不能是吧?反正学生也不担心夫子会要学生的保管费,那就都先搁在这儿,您老有工夫慢慢看、慢慢选。”
“哦对了,圣上都答应帮学生保密,不让外界知道他的画从哪儿来,夫子也别忘了保密才是。”说着又郑重地躬身一揖,“多谢夫子多年来一直为学生操劳,学生无以为报,只能将来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不辜负夫子的期望。天不早了,学生就不打扰夫子了,这就告退。”
徐大人急着要看画,也不挽留,摆摆手道:“路上小心些。”
“谢夫子。”云新阳说罢,终于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