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说起以往的见闻,忍不住叹息一声,然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云新阳,语气更诚挚几分:云大人说时时不得忘记民生利益,这话老朽信。不是信你说得好听,是信徐大人的眼光——徐大人是什么人,老朽心里有数。他能推荐你,说明你这人,底子是正的。
合作二字——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了点傲气,却不让人讨厌,云大人抬举老朽了。老朽不过是个读了几本书、走了些地方的一个当年的落第举子,哪敢跟朝廷命官谈?
不过——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老朽这把年纪,不想再凑那些虚热闹了。若是云大人真有心做些实事,老朽不才,愿意在旁边搭把手。
不求高官厚禄,不求青史留名,周怀安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只求跟着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官,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说罢,站起身来,对着云新阳郑重一揖:
老朽周怀安,愿为云大人效犬马之劳。
这一揖,不是他一个举子对官员的礼数之拜,而是士为知己者的倾心之托。
云新阳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周先生不必多礼。能得先生相助,是新阳之幸。
云新阳想着,既然已与周怀安谈妥,此人便是自己人了,在京都的衣食住行自该有所照应。于是开口道:“周先生,新阳的任职至今还只是个意向,离尘埃落定尚不知要等多久。先生常住客栈,人来人往,饮食起居终归多有不便。新阳城外的居所还算宽敞,客房亦有富余,不若先生收拾一番,去新阳那里暂住,如何?”
周怀安摇了摇头:“云大人也说了,圣旨尚未下达。老朽如今便住进云府,一旦被京中旁人知晓,难免惹人猜忌。再者,老朽实不相瞒,此番入京,并非只受一人之邀。只是欣赏徐大人的为人,先悄悄通了消息,既是给他面子,也算先给云大人一次机会。其余相邀之人,既然来了,总得给他们见上一面的机会,一概不见终究不妥。若是一头扎进云府,更非明智之举。是以明日老朽便换家客栈,公开放出到京的消息,随后租下一座小院,在京都住上一段时日。至于云大人,在圣旨下达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再来见老朽了。”
“不过云大人放心,老朽既已答允日后为云大人效劳,自不会更改。与旁人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云新阳笑道:“自古良禽择木而栖,先生只是允诺相助,并非签了卖身契。若先生日后遇到更值得辅佐之人,新阳也能体恤。只盼先生届时能提前知会新阳或夫子一声,也好让夫子与新阳早做打算。”这话听着豁达,实则暗含锋芒——你或许有更好的选择,我亦不是非你不可。你愿留下,我以诚相待;你另择高枝,我也理解尊重,并不惜你。
周怀安却肃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半途反悔,非君子所为。”
“那就多谢先生考虑周全。新阳静候先生安排。”说罢,云新阳便告辞离去。
袁师傅家中,老夫妻俩与儿子商议一番,最终一致决定:当初既是投奔云新阳而来,本就该他走到哪跟到哪;何况如今看来,续延跟着云新阳,倒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袁家既已打定主意,云新阳便思忖起来:将来赴任地方,不仅情势复杂,事务也更繁杂,少不得有些见不得光的事,需要续延出手去办。且不说事情成与不成,终归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更不能让续延折在里面。是以,他得提前教续延些脱身的本领。
云新阳身负三大轻功秘诀:最顶级的是“移步换影”,既是密不外传的绝学,以续延目前的功力也还练不了;其次是“凌波微步”,最擅于打斗时闪避腾挪;最后是“流云步”,在欢乐谷武者中会的人不多,却也不算稀罕,与续延本门的“草上飞”有异曲同工之妙——既可用于打斗闪避,亦可用于赶路奔行,或是快速脱身。只是流云步比草上飞对武者的内力要求更高,练成之后速度也更快。
续延得知云新阳的打算,喜出望外,得了秘诀,又亲眼见过云新阳的演示,便勤加演练起来。续敏听说哥哥在练新功夫,也嚷着要学,云新阳非但没有反对,反倒一并悉心指点。每日入夜之后,师兄妹三人便在林中练上许久。
翰林院这边,今年春筵大典因与春闱冲突而耽搁,秋筵大典却照常举行。
栗友谦升任掌院之后,鲍侍讲升了侍读,陆则清便补了他的缺,升了侍讲。他与鲁侍讲虽都未经办过经筵大典,但鲁侍讲升迁得早,对侍讲差事更为熟稔,是以这秋筵的主事便落在了他头上。
云新阳虽不用操持具体事务,讲筵的席位却仍有他一份。他暗自盘算:前两次经筵大典已经出尽了风头,这次定要尽量低调才是。可又想,如果低调过了头,也容易被人说成江郎才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讲稿自己来写。
待今年讲筵位次下来,云新阳看了之后,倒是觉得挺正常:掌院与两位侍讲在前,自己排在第四,后面是鲍侍读。
谁知鲍侍读拿到位次名单,却愁眉苦脸地来到云新阳的值房,也不等云新阳开口请坐,便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客座上。
云新阳放下笔,也起身挪过去,在客座上坐下,问道:“鲍兄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有什么需要小弟帮忙的,只要小弟办得到,尽管开口便是。”
“这事儿啊,还真与兄弟你有关。”
“哦?何事?鲍兄直说便是,别让小弟猜谜。”
鲍侍读将小吏刚递来、还拿在手里的位次名单往两人中间的茶几上一放,点了点自己的名字:“先前你首讲那次,虽大放异彩,可我与你中间隔着掌院,好歹有个缓冲;你末讲那次,虽终究抢了我首讲的风头,可我在前你在后,中间隔了那么些人,有对比却不直接。”
“如今我紧跟在你后面,你前一日讲得精彩绝伦,第二日轮到我,若讲得平平无奇,听讲的人就好比刚吃了山珍海味,正满口唇齿留香,忽然端上来一盘农家小菜——换作是你,吃得下、听得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