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灵山脚下的联军营地,生起了一堆火。
火不大,柴是浪浪山的小妖们从山沟里捡来的,有点潮,烧起来噼啪作响,冒一阵烟,又亮一阵。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围坐的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火是浪浪山的小妖们升的。他们白天送了一天的水,晚上又满山捡柴,把火升得旺旺的。升完火,他们没往火堆边坐,蹲在远处,抱着各自的钢叉,看着这边的大人物们吃饭。小猪妖想过来送饼,走到一半,又退回去了。他见琦玉坐在火堆边,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前。
悟空在擦金箍棒。他擦得很慢,一块旧布,从棒头抹到棒尾,抹一遍,看一眼,再抹一遍。金箍棒跟着他几百年了,棒身本就不脏,可他擦得认真,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别前,把它擦亮一点。
悟能看着那根被擦了八百遍的棒子,忍不住说了一句猴哥,你那棒子再擦,就要擦出火星子了。
悟空没抬头你不懂。
俺老猪怎么就不懂了。
这棒子,明天要打一场大的。悟空说,打完了,俺老孙要是还想用它,就得让它明天吃饱了再上。
悟能坐在火堆另一边,啃干粮。浪浪山小妖烙的饼,硬邦邦的,他啃一口,嚼半天,再啃一口。啃到第三口,他忽然停下来,把饼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嘴里。
想啥呢。悟空头也不抬。
俺老猪在想,悟能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这要是最后一顿了,俺老猪有点亏。吃了十年的素,最后一顿还是个素饼。
谁跟你说这是最后一顿。
这不是明天就要打了嘛。
打完再吃。悟空说,师父不是说了,打完请大家吃饭。
那不一样。师父请的饭,跟俺老猪自己寻摸的饭,能一样吗。
悟净坐在火堆最暗的地方,捻着佛珠。一颗,两颗,三颗。他捻得比平常慢,捻到一颗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又接着捻。他没有说话,从坐到这儿起,他就没说过话。
悟空扭头看了他一眼老沙,你也不说两句?
悟净想了想说什么。
明天的事。
悟净把佛珠拢进手心该说的,白天都说完了。剩下的,打完了再说。
悟空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敖悟天也在。他化着人形,坐在悟净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条银白色的鞭子,那是他的龙尾。他以前是一匹马,驮着琦玉走了十万八千里,如今变回人形,反倒有些不习惯坐。他坐得很直,像马站着睡觉那样,直挺挺的。
他忽然开口师父。
琦玉
我以前驮着您的时候,天天想变回人。敖悟天说,现在变回来了,又有点想驮您。
琦玉想了想明天打完了,你还驮我?
那你还变马。
琦玉坐在火堆正面,看着火。
火苗跳一下,他的影子晃一下。他盯得认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看火,也许是看火后面那片黑沉沉的灵山。
师父。悟空开口了,您想啥呢。
琦玉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打完这场架,你们想干什么。
火堆边静了一瞬。
悟空先接的话回花果山看看。他把布折起来,收进怀里,出来太久了。山上的桃子,应该熟了。
悟能想了想回高老庄。不对,高老庄俺老猪是回不去了。那就找个地方,吃顿好的。大鱼大肉,敞开了吃,吃三天。
你吃得下吗。悟空问。
俺老猪吃素都能吃十年,吃肉还能吃不下?悟能拍了拍肚子,这肚子,是准备着的。
悟净捻佛珠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想了想,说了一句回流沙河看看。
流沙河有啥好看的。悟能问。
悟净不知道。就是想回去看看。他顿了顿,那河水,应该有八百年没清了。
敖悟天说回西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龙尾,游一圈。以前的账,当面说清楚。
琦玉了一声。
悟空把金箍棒立在身边,转头看着琦玉师父,您呢。
琦玉看着火,很久没有说话。
火苗跳着。悟能也不嚼饼了,悟净也不捻佛珠了,敖悟天抬起头。火堆边的人都等着。琦玉看火,火看他,谁也不说话。
最后,琦玉说了一句我想去逛市。
众人沉默。
悟能先憋不住市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