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到了。
灵山脚下,联军阵势已经布完。东侧是哪吒山的三千兵将,火尖枪一排排插在土里,枪尖朝上;西侧是牛魔王一家,混铁棍横在肩头;中间是女儿国的女兵,旌旗猎猎;阵心处,观音、文殊、普贤三座佛光结界撑开,金光如幕,把联军罩在里面。四海龙族盘踞在后方的水泽里,浪浪山的小妖们挑着水桶和药箱,在阵里跑前跑后。布阵的人很多,干活的人也不少,只有打仗的人,站在阵前,等着。
琦玉站在阵心那块凸起的山岩上,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被人泼了一盆墨、又搅了几下的灰。太阳挂在半空,白惨惨的,像一盏快灭的灯。
师父。悟空蹲在旁边,对面有动静了。
琦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灵山方向,黑暗在翻涌。
不是云的翻涌。云是软的,这黑暗是稠的,像一锅煮了三百年没搅过的墨,从山根往上滚。滚到半山腰,停住了。然后,从那团墨里,走出了一队人。
僧袍。光头。僧鞋。
整整齐齐,一步一步,踏着地走来。第一排端着降魔杵,第二排拄着禅杖,第三排托着钵盂,再往后,数不清的人头,一直排到黑暗深处。没有人说话,没有佛号,没有诵经声。几千双脚踩在地上,闷闷的,像潮水拍岸,一下,一下。
那不是走。那是碾。
师傅……悟能的声音有点飘,那些和尚,眼神不太对。
琦玉看了看。僧袍底下,那些人的眼窝里,是两团纯黑。黑得没有眼白,没有光,像被人把魂抽空了,只剩下一层皮,还按着原来的姿势站着。
琦玉说,是不太对。
军团在离联军百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整整齐齐,像一排栅栏。
风吹过来,把前排僧人的僧袍吹起一角。袍子底下,是一双双站得笔直的脚,僧鞋上沾着露水。露水。他们从灵山那边走过来,走了半夜,脚上的露水还没干。他们是走来的,不是飘来的。是活着的人,一步一步走来的。
琦玉多看了一眼。那一排排脸,有的老,有的少,有的方,有的圆,眉眼都长得不一样。但有一个地方是一样的全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尊供在佛龛里的像。佛龛里的像,也不说话,也不眨眼。
阵前这片刻的安静里,观音从佛光结界中走出来,走到琦玉身边,看了对面很久,说了一句灵山的罗汉、金刚,都被他控制了。
全部?悟空皱眉。
全部。观音的声音很平,灵山上下,除了被锁在深处的那颗心,能动的,都在这里了。三千僧众,一个不少。
他们身上那些光是怎么回事。悟空指着对面。那些僧人周身的僧袍上,缠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紫光,像纹身一样爬在皮肤上。
系统道具。观音说,无天给他们每个人,都装上了一样东西。有的能挡刀,有的能放毒,有的能召来同类。这一排排人,从头到脚,都是兵。
琦玉问他们还有意识吗。
观音被洗脑了。救不回来。
救不回来。四个字。观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柳枝轻轻晃了一下。她是灵山的菩萨,对面这些,是她的同门,是陪她在大雷音寺念了几百年经的人。如今她站在结界外面,他们站在黑暗里面,中间隔着一百步的距离,和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琦玉没有接话。
悟空开口了师父,这场架,不能心软。他们已经是无天的兵器了。
琦玉看了看悟空。悟空的火眼金睛还睁着,盯着那一排排黑眼睛的僧人,嘴抿成一条线。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从谁嘴里说出来都重。他是在五行山底下压过五百年的人,他比谁都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可也正是他,头一个把不能心软这四个字说出了口。
琦玉说,打完,我给他们度。
悟能听完了,半天没说话。他低头把钉耙换了换肩,又朝对面那一排排黑眼睛的和尚瞅了两眼,嘟囔了一句俺老猪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打架打得不痛快。对面那帮,指不定以前还给俺老猪化过斋。
悟净站在他旁边,捻着佛珠,没有说话。
痛快不痛快的,打完再说。悟空说,现在不痛快,总比以后想起来,自己手软了,害死了更多人强。
悟能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猴哥说得对。可知道对,跟心里舒服,是两回事。
联军这边,没有人接话。火尖枪握紧的声音,混天绫绷紧的声音,风火轮重新转起来的声音,响成一片。三千哪吒山的兵,看着对面那些和自己一样穿甲执械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哪吒走过来,站在琦玉身边,也看了一会儿对面我的枪,捅过神,捅过天,还没捅过和尚。
琦玉现在可以了。
哪吒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的枪尖垂着,擦得雪亮。
二郎神牵着哮天犬晃过来,看了一眼对面,吹了声口哨嚯。这排面,比当年蟠桃会还大。
哮天犬冲对面龇牙,喉咙里滚着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