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光落地的时候,一点声息都没有。
跟哪吒的火光不一样,跟龙族的水汽也不一样。青光就是青光,安安静静地落下来,像一片树叶飘到地上。落定之后,土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青光里站着一个人。道袍,拂尘,身量不高,胡子花白。一手托着一卷书,书页黄,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又像是被火烧过,缺了一角。
镇元子。
他没看琦玉,先看了一眼灵山。那座山在夜里黑黢黢的,像蹲着的一头巨兽。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脚下的营地,看了看那些旗子,那些火堆,那些挤在一起的兵将。
人不少。他说。
琦玉
镇元子又看了他一眼你这排场,比五庄观当年还大。
琦玉想了想五庄观,人多吗?
镇元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话,比当年那一拳还伤人。
悟空从琦玉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老倌儿,你这话说的。俺老孙师父又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镇元子说,拂尘一甩,指着琦玉,五庄观让你一觉睡塌了半座,果树让你连根薅了,你跟我说不是故意的?
琦玉薅的是苗。
苗也是我的树!
琦玉了一声,好像这才想起来。
镇元子盯着他,盯了半天,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了。他说,我不是来吵架的。
琦玉那你来干嘛。
镇元子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来帮秃驴的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他叹了口气
算了。编不下去了。就是来帮的。
琦玉看着他你不是说,要找我算账吗。
算账是算账。镇元子说,帮你归帮你。两码事。
那你打算怎么算。
镇元子冷笑你把人家的果树薅走了,这笔账,我记了三界。等打完这场仗,我再慢慢跟你算。
他说得恶狠狠的。但琦玉看了看他托书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绷着,指节却微微抖了一下。
琦玉说你那个果树。
怎么了。
我留着呢。
镇元子愣了一下。
琦玉抬手,在自己右臂上拍了两下。镇元子的眼睛一下子直了。那截手臂上,隐隐有一道青色的纹路,像一截细细的藤蔓,从手腕一直绕到肘弯。琦玉又拍了两下,那纹路忽然亮了一下,一截东西从他手心里冒出来。
是一截树苗。青翠翠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根须裹着一团泥土,土是新的,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镇元子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这……
你的树。琦玉说,还你。
他把树苗递过去。镇元子没接。他看着那截树苗,看了很久,久到风把树苗上的露水都吹干了。
你从哪儿……
我那个市。琦玉说,里面啥都有。树苗也有。
镇元子市。
卖东西的地方。
镇元子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他伸出两只手,把那截树苗接了过去。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低头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秃驴……他说,薅走的是我的树,还回来的也是我的树。账倒是清了。
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