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声,先到了。
夜风卷着营火里的火星子往天上飘。营地东边那片空地,被月光照出一层灰白色,空旷得像一张没摊开的桌布。然后,一团黑影从灰白色里蹿出来,快得像射出去的箭,绕着营地整整跑了一大圈,把风闻了个遍,这才收住步子,蹲在营门口,冲着灵山的方向龇牙。喉咙里滚着低吼,尾巴竖得笔直,像要跟那座山单挑。
黑毛,黑得亮,月光照上去,反出一层油光。
琦玉蹲在火堆边,盯着那条狗看了半天。
记得有一部动画片,里面的狗也是这个模样,黑毛,神气,能咬龙。那狗咬龙之前,尾巴就是这么竖着的,然后那龙就嚎了。至于那狗叫什么名字……好像叫哮天犬。名字挺响,跟个乐队名似的。
它上次不是说崴了脚吗。琦玉问。
悟空蹲在另一边烤火师父,那是装的。
狗也会装病?
狗不会。但狗听主人的话。去年玉帝传他主人上殿,他主人不想去,就让狗演了出戏。狗一瘸一拐地走了三天,天庭愣是没一个看出破绽。
琦玉想了想。装病请假这招,他熟。打工那会儿,每个月总有一两天,趴在出租屋的床上给老板一句烧了,请一天假。老板信没信他不知道,反正工资扣了。要是他也有条这么听话的狗,就不用装病了,直接把狗牵到老板面前,让狗冲老板龇个牙,比烧证明好使。
那这次是狗想来?琦玉问。
狗想打。你看它那牙龇的。
正说着,那道慢悠悠的光,终于到了跟前。
脚步声很轻,像踩着棉花。青色战袍,没戴盔,头束得利落。手里没拿三尖两刃刀,就提着一根拴狗绳。绳子松着,狗在前,人在后。一人一狗,走得跟在自己家后院遛弯似的。
营地里没人说话。兵将们认得他,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这位是唯一一个敢正面迎上那只猴子的天将。他走到哪,哪里的火堆都静下去三分。
他走到阵前,先没看琦玉,先看了哪吒。
哪吒正蹲在火堆边烤火,头也不抬你来干嘛。
帮忙。二郎神说,顺带看热闹。
看热闹你带狗?
狗想打,我拦不住。
那你呢。
二郎神想了想,我来看着狗的。
哪吒翻了个白眼,没接话。五百年前的旧账,谁也没明说,话里却都带着火星子。两人对视两息,同时把目光挪开了。
琦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俩认识?
哪吒打过。
二郎神打过。五百年前,他在我这儿闹过事。
悟空从火堆那头晃过来,往两人中间一杵俺老孙那是闹事?俺老孙那是替天行道。
二郎神扫了他一眼你替谁行道?
替俺老孙自己。
哦。那你自己还挺忙的。
悟空……你当年追俺老孙,变老鹰,追得俺老孙变的小麻雀满天飞。
是你先变的。你变麻雀,我不追,我不是白在天上飞了?
那你最后逮着俺老孙了吗?
没。你跑了。
那不就结了。
哪吒在边上插嘴你俩一个追一个跑,追了三百里,最后打平手。这事在天庭传了五百年。
二郎神闭嘴。
哪吒我偏不。
二郎神……行。你说了算。
他不再理哪吒,目光落回琦玉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两遍,像是要把这个光头的样子印进脑子里。琦玉蹲在火堆边,被这道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也回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让天庭头疼的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