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了,正常人这个点应该是什么状态?困倦、迟钝、反应慢半拍。可朝斗却能做到如此清醒。
这不是等了一会能解释的。
一个人能在凌晨两点保持这样的清醒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习惯了这个时间点不睡觉,要么——他根本就不打算睡觉。
再结合那歌的名字——
《未眠的离开》。
未眠,离开。
亚子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她终于明白了。
未眠的……离开……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几乎听不见。
莉莎看着朝斗离去的门,忧心地问道所以,我们要去跟朝斗问清楚嘛?明明早就约定过了,我们要对彼此坦诚相待,这家伙又违约了!
她的声音里有愤怒,有心疼,有焦虑,还有一种受够了这种事再一次生的疲惫。约定好的坦诚相待,朝斗又食言了,就像九年前一样,把自己裹在一层看起来完好的壳子里,壳子上画着笑脸,画着,画着我很好——可壳子里面在裂。
友希那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了双眼。
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
当九年前,莉莎承受不住压力,向她告知了朝斗命不久矣,那时候的友希那被愤怒和不满冲昏了头脑,竟跟Rosaria其他人商量去与当时压抑到极致的冰川朝斗进行一场冷战,而那场冷战的结果注定是双输。
若不是最后海边的救赎,自己此生又能否和朝斗再次相见,恐怕都是未知数,友希那更加清楚,如果真的因为自己导致朝斗心灰意冷,她又能否原谅自己?
如今,朝斗重蹈覆辙,但友希那明白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既然直接问会被搪塞,冷暴力只会促使结果走向更坏的方向,那么友希那该怎么做?
她闭着眼,反复回忆着朝斗刚才唱歌的样子——他坐在风琴前的姿态,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力度,声线里那层虚弱与豁达交织的质感,以及他唱到离开吧,就这样自由吧时嘴角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许久,友希那睁开眼,摇了摇头。
我觉得,在目前的状态下,直接去问朝斗,更容易适得其反。
莉莎皱眉什么意思?
这跟几年前的那次不一样。友希那的语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那一次,是Rosaria在冷暴力朝斗,让朝斗感到了极端的压抑——源头在外部,在我们的关系里,所以直接问、直接谈,可以解开,但这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一次显然朝斗不是因为Rose1ia成员而压抑。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如果朝斗的异样与Rose1ia无关,那就说明他在其他地方、在其他事情上,承受着什么——而他选择了不对她们说。
如果直接去询问,友希那继续说,大概率会被他搪塞一番——就像他刚才那样,用一句是25时的曲子就把我们打了。
然后他会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已经被现,从而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比如更加刻意地伪装自己,更加小心地藏好自己真实的感受。
纱夜接上话越问越藏。
友希那点头,所以,Rose1ia明天白天最好也都不要表现出察觉到朝斗异样的样子。照常说话,照常相处,照常排练——只要暂时压着,朝斗便不会受到刺激,不会因为被现而更加紧缩。
那我们就这样装作不知道?莉莎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装作不知道,友希那的语气却很坚决,是为了争取时间,我们需要暗中悄悄地去寻找到朝斗异样的根源——只有找到根源,才能真正帮到他,否则一切关心、追问、拥抱,都只是在触碰他的壳,而壳里面的东西,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房间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密密的淅沥变成了疏疏的滴答,亚子已经重新躺了回去,可这回她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无声地念着未眠的离开四个字。
磷子把被角拉到下巴,蜷缩着身体,眼眶有些酸。
纱夜盯着白板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起身,默默地把白板擦了。
睡觉吧。她说。
灯关了。
可谁都没怎么睡着。
……
时间再次回到了两个月后。
sekaI的湖泊边。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所有人赶到这里时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消散殆尽,湖面重新变回了那面巨大的、沉默的、映着天空的镜子。
岸边的空地上还有被踩倒的痕迹,空气里残留着众人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余温。
朝斗趴在地上,手肘撑着草地,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颤。
他已经不哭了——或者说已经哭完了——可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弹簧,外力虽然撤了,可形变还在。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着,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人们——Rose1ia五人,还有poppinparty、afterg1oapaintettes、he11ohappyor1d,morfonica,Ras,结束乐队以及25时——全都来了。
全都在这里,全都在这面湖泊的岸边,淋着sekaI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微光,看着他。
所以……朝斗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粗糙,其实在我回来的当天,我就已经暴露得一干二净了?仅仅因为一歌……
仅仅因为一歌。
他以为那歌只是深夜里一次无伤大雅的分享,他以为自己已经用25时的曲子这个借口圆了过去,他以为那晚之后一切都会照常运转,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可仅仅一歌,就什么都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