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奏,今后也要制作奏自己的音乐哦。
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在笑。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当时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但不懂那是什么,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把自己全部的骄傲和自信在那一秒亲手放下的声音,无声的,轻得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肯定会有很多人想听奏的音乐的,他们需要你。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走回了书房。
门关上了。
后面她再去敲书房的门,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
爸爸倒在电脑桌旁边,身体滑落在地上,一只手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像是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他的脸朝着地板,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来得及说出口。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写了一半的曲谱,光标在最后一个音符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孤独的心跳。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冲过去,没有摇他、叫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摁进了水底,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窗外的车声,听不见急救车赶到时那些急促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死寂的空。
“爸……爸……”
后来她才知道,医生说是心因性压力过重导致的记忆混乱,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身体也没有危险,只是记忆出了问题,有些人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有些人——
有些人一直恢复不了。
梦又碎了,但这次不是碎裂,是坍塌,像一栋楼从内部被掏空,轰然倒下,碎片和灰尘漫天飞舞,她在废墟里站着,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是爸爸的日记。
她不想看,但眼睛已经落在了那几行字上,像被什么力量按着脑袋,逼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客户说我的曲子听上去太老式了,我回应了,但确实,我没法一直守着过去的风格不变。
虽然新曲子赢得了好评,但完全高兴不起来。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只有奏改的那一段得到了好评。
客户要求的都是像那段一样的东西
我做不出来。我的音乐只是在模仿以前听过的东西。
可奏写的东西……能让当代的人产生共鸣。
我做不出来,我永远做不出——
……
日记消失了,黑暗里响起了一段旋律,很轻,很柔,从一只旧旧的八音盒里飘出来的,盒盖上画着一朵康乃馨,那是妈妈以前最喜欢的花。旋律是爸爸写的,她认得,她从会走路起就在听这曲子,妈妈以前会把八音盒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让她听着这曲子入睡。
那是她和妈妈都最爱的爸爸的曲子。
温柔的,缓慢的,像一只手轻轻拍着你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她写的曲子没有让任何人获得幸福。
她的曲子让爸爸倒下了。
她的曲子让爸爸失去了记忆。
她的曲子,那个她以为能让爸爸开心起来的、写给爸爸的歌——成了压垮爸爸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给爸爸听那歌,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只是想让爸爸高兴,想让爸爸从那个越陷越深的泥沼里被拉出来,可她做的是把他推了下去。
她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了爸爸,而那个最好的东西恰好证明了爸爸的无能嘛?
她亲手把爸爸钉进了那口棺材。
不,不是棺材,爸爸还活着,爸爸只是——只是不记得了。有时候去探望,爸爸会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那张曾经揉她头、对她说奏真厉害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偶尔爸爸会清醒一点,嘴唇动了动,出一点含混的音节,可她永远听不清那些音节是不是在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