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画面碎裂了。
像有人用力砸了一面镜子,所有的影像从中间裂开,碎片飞散,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爸爸坐在电脑前工作的背影,爸爸对着电话说好,我改时疲惫的语气,爸爸揉着太阳穴从书房走出来的样子,爸爸半夜还亮着台灯的窗户。
碎片旋转着飞向远处,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冷冷的,远的,触不到的。
然后她听见了爸爸的声音,从碎片的缝隙里传过来的,带着电话里那种略微失真的金属质感。
我明白您的意思……是的,我会调整风格……不,这不是旧款的翻版……我理解,您想要更现代的感觉……
电话挂断后,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爸爸坐在书房里,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是塌的,像一栋被风吹歪了的房子,勉强还立着,但随时都可能倒下来。
她听见了爸爸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果然还是不行吗。
她想帮他。她太想帮他了。
爸爸,我试着帮你加了一段,你听听看?
她把自己做的变奏放给爸爸听,那段旋律是她偷偷花了三天时间改的,她听了爸爸原来的曲子,觉得中间那段过渡太平了,缺少一个能让情绪弹起来的转折,于是她加了一段桥接,用了更当代的和弦走向和节奏切分,让整曲子在那个位置突然亮了起来,像雾里透出的一道光。
她觉得,这样或许就是可以帮助爸爸解决烦恼的办法了,比起曾经她面对妈妈去世时候的无力,这一次,宵崎奏想要做些什么。
爸爸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奏,这段很好啊,谢谢你,我就用这个,客户应该会满意的。
客户确实满意了,不止满意,他们特别指明了——就用这一段,整个cm就用这一段的感觉。后面的订单也来了,但每一单都附带同样的要求像那段一样的,更年轻的,更现代的,更有冲击力的。
爸爸为了生计接下了这些订单。
然后爸爸就不怎么从书房里出来了。
梦里的时间开始跳跃,像一本被风翻乱的书,页码全乱了。
她看见爸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一遍一遍地改曲子,改了删,删了改,桌上堆满了泡面和能量饮料。
她看见爸爸在电话里提高嗓门,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方向改了!这还不够吗?然后又压低声音,……好,我再试一次。她看见爸爸走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看电视的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厨房。
这一次她又该做什么呢?
照着食谱,自己站在厨房里煮味增汤,水烧开了,她把味增酱搅进锅里,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汤盛进碗里端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爸爸,我做了味增汤。
放着吧。
碗放在门口的地板上,热气一点一点散掉,汤凉了,她后来又端回去热了一遍,再端过来,爸爸还是没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然后是那一天。
考试周刚结束,她趁着复习间隙写了一曲子,这次是完整的曲子,写给爸爸的。爸爸最近状态太差了,她看得出来,那种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是连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块的空,她想用音乐把那一块补回来,哪怕只补上一点点也好。
爸爸,你有空吗?我写了一歌,想给你听。
爸爸从书房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什么都看不到。他坐在沙上,接过她递来的耳机,戴上了。
她按下播放键。
曲子从耳机里流淌出来,安静的,轻柔的,像小时候爸爸给她弹的那些晚安曲,旋律线走得不急不缓,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做了出人意料又恰到好处的转调,像一条河流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看见了一片意想不到的开阔水面。
爸爸听着,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空洞,到意外,到震动,到——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表情,那是欣慰?是骄傲?是感动?那或许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来的已经是另一个人——更年轻的,更有天赋的,更被这个世界需要的那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成为那个人,而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是他最爱的女儿。
爸爸摘下耳机,看着她。
奏……你真的很厉害。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那种颤抖里有温柔,有惊叹,也有一种她那时候听不出来的、藏在更深处的——崩裂。
奏真的被音乐之神眷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