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纱夜愣了一下,之前从来没有听辉夜说过这个语气词——但仔细想想,辉夜是辉夜,俞子是俞子,眼前这个站在屋檐边、肩膀还在因为刚才笑过而微微颤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她。
纱夜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她刚才——对着朝斗的妈妈——说了我喜欢朝斗希望是一辈子——还喊出来的——还哭了的——还讲了跟日菜吵架的事——还讲了屋檐下遇到失忆朝斗的事——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俞子看出了她的窘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别怕。
两个字,温温的,软软的,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很喜欢你的性格,纱夜,你很像朝斗——看着你,我简直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的目光很柔和——那目光里有一种纱夜从来没有在辉夜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暖的、带着心疼的温柔,之前辉夜看她的时候,目光是平静的、有分寸的;而现在俞子看她,目光里没有分寸了——像是一下子把所有的壳都卸了。
所以我很支持你的选择,你不必如此多愁善感——想想过去和朝斗的点点滴滴吧,去抓住他,去表达自己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她松开纱夜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指向那棵树。
我很遗憾,曾经和丈夫一起栽下的树因为关于朝斗的变故而分落两头,但这棵树仍然在这里——仍然承载着对爱情的期盼,如果说烟火不能见证你们感情的诞生——那不如选择这棵树吧,在这棵树上,再次刻下你和他的姓氏。
纱夜怔怔地看着那棵树,那棵被朝斗的母亲劈成两半、又重新生长的树,那棵见证了两大家族联姻、见证了朝斗的命运、见证了九年前的烟火和四年前的屋檐的树。
我……纱夜的声音很轻,还在抖,我这种人——在这种暴雨的气势下,根本没有勇气去表白……
俞子嗤笑了一声。
这种事情,只要人看对眼了,就是在垃圾场也能有勇气表白,何况是这么有韵味的雨中,这么噜的雨中!
她环顾四周,微微歪了歪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朝斗和日菜买了这么久的东西还没回来——但他们肯定会回来的,等他们回来,你就去表白吧。
她的目光落在纱夜的眼睛上。
记住——只需要看着朝斗的脸,不要想别的。
纱夜看着她,俞子的脸在灰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年轻得不像话——但她眼角有很浅很浅的纹路,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到。
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被年轻的皮相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刚才讲故事的时候,她的声音几度颤抖——那些颤抖是在忍,忍了太久的东西,一旦开始讲,就忍不住从缝隙里渗出来。
俞子似乎不准备在这里继续停留了,她转过身,往屋檐的边缘走了两步。
纱夜连忙制止,你要做什么?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
俞子回头,笑了一下。
不做电灯泡,我在东京这破地方也待够了,如果不是为了见小纱夜合小日菜,我才不会来这噜……
然后她从浴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东西——一抖,一披——居然是一件轻薄的雨衣,她一早就偷偷藏着了。
纱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把雨衣穿上,系好帽扣,整张脸被透明的雨衣帽檐框住,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俞子唱着歌走进了雨里。
是一纱夜没有听过的歌——旋律很轻,像是在跟雨说话,声音在暴雨里穿透力极强,清亮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淋雨的人能出来的。
她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歌声却越飘越远——像一条光的丝线,从屋檐下一直延伸到了白茫茫的雨雾深处。
纱夜站在屋檐下,看着俞子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朝斗的妈妈——不愧是那个乐队的主唱啊,唱歌真好听。
她攥着朝斗的外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震惊,羞耻,感动,还有一点点——好像被理解了的安心。
那个女人端起斧头劈了树,带着半棵树远走伦敦,被家族视为疯了,却在今天穿着雨衣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暴雨里,跟她说去抓住他。
朝斗的倔强,大概是从这里来的吧。
纱夜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紫的膝盖,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被雨水的凉意冲得不那么刺骨了。
她想起了俞子说的话——看着朝斗的脸,不要想别的。
好,那就看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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