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幽公已不止一次深夜出宫,寻访民间女子。起初三家还派人“保护”,后来见他只是沉溺女色,并无他图,也就放松了警惕。毕竟,一个荒淫的国君,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去,准备便服,寡人要微服出宫。”幽公命令道。
“是……”内侍不敢违抗,退下准备。
子时,一辆普通马车从宫城侧门驶出。守门的韩氏士兵看了一眼车内,见是幽公,懒洋洋地挥手放行。他们甚至懒得派人跟随——一个只会找女人的国君,不值得浪费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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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新绛城南的闾巷。这里与城北的宫室区判若两个世界。狭窄的街道,低矮的土房,空气中弥漫着污水和粪便的气味。但幽公却感到一种病态的解脱——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国君,没有人用那种怜悯或轻蔑的眼神看他。
“去柳巷。”幽公对车夫说。
柳巷是新绛着名的暗娼聚集地。幽公在这里有一个相好,名叫紫娥,是两年前认识的。紫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某个没落贵族。这种伪装让幽公感到安全,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那些令人窒息的压力。
马车在柳巷深处停下。幽公披上斗篷,遮住面容,独自走进一处小院。院内灯光昏暗,紫娥正在等他。
“公子来了。”紫娥迎上来,她年近三十,风韵犹存,是幽公喜欢的那种丰腴类型。
幽公不答话,一把抱住她,呼吸急促。只有在肉欲的放纵中,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有欲望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云雨过后,幽公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茅草。紫娥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前画圈。
“公子今日心情不佳?”
幽公沉默片刻,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紫娥一愣,随即娇笑:“公子说什么胡话,公子这般富贵,定能长命百岁。”
“富贵?”幽公苦笑,“或许是富贵吧,但这富贵……”他没说下去,转了个话题,“我要走了。”
“这么急?天还没亮呢。”
“天亮了就走不了了。”幽公起身穿衣。他必须在黎明前回宫,否则被三家知道,又是一番麻烦。
离开小院时,已是丑时三刻。深秋的夜风刺骨,幽公裹紧斗篷,快步走向巷口的马车。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突然,前方出现三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幽公心中一惊,但随即镇定——大概是地痞无赖,想勒索钱财。他摸了摸怀中,还有几枚刀币。
“几位好汉,要钱好说。”幽公掏出钱袋,扔了过去。
钱袋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那三人没动。借着微弱的月光,幽公看清了他们的脸——三个蒙面人,手中持刀。
“你们……”幽公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欲逃,但身后又出现两人,堵住了退路。
“你们是什么人?寡……我是宫中之人,你们敢……”幽公的声音在颤抖。
为首的蒙面人开口,声音嘶哑:“等的就是你,晋侯。”
幽公如坠冰窟。他们知道他的身份!这不是随机抢劫,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谁派你们来的?赵氏?韩氏?魏氏?”幽公一边后退,一边质问。他脑中飞速转动,思考着谁最有可能杀他。赵浣年轻气盛,或许急于篡位?韩启章与魏斯有矛盾,想挑起事端?还是……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蒙面人挥刀上前。
幽公转身狂奔,但他养尊处优多年,哪是这些刺客的对手。没跑几步,就被追上。一刀刺入后背,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剧痛中,幽公看到刺客围了上来,刀光在月光下闪烁。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苟全性命于乱世……”他没有苟全,他连性命都没能保全。
“晋国……先祖……”幽公喃喃道,口中涌出鲜血。最后一刻,他眼前浮现的不是祖先的荣耀,而是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在宫苑散步的场景。那时桃花盛开,天空很蓝,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公子……
刀光再闪,一切归于黑暗。
清晨,当巡城的韩氏士兵发现尸体时,幽公已死去多时。他趴在小巷的泥泞中,身中十三刀,钱袋被翻过,但里面的刀币一枚不少。现场布置得像是劫杀,但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能看出破绽——劫匪杀人,为何不取钱财?
消息迅速传到宫城,随即传到三家府邸。
魏斯正在用早膳,听到禀报,筷子停在半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晋侯死了?”
“是,在柳巷被杀,疑似盗贼所为,但……”家臣魏成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现场蹊跷。晋侯虽着便服,但衣料华贵,盗贼却不取钱财。且晋侯出行隐秘,盗贼何以得知,又恰好在那条小巷等候?”
魏斯放下筷子,拿起帛巾擦手,动作缓慢而从容。他在思考,不是思考幽公之死的真相——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和机会。
“赵氏、韩氏那边有何动静?”
“赵浣已调兵入城,控制宫城。韩启章也加强了府邸守卫。城中传言四起,有说是盗贼杀人,有说是赵氏弑君,有说是韩氏嫁祸,还有说……”魏成顿了顿,“还有说是主君您……”
“说我什么?说我魏斯要弑君?”
“小人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