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请坐。”赵无恤自己先坐在主位,然后示意幽公坐客位。
这一坐,主客易位,君臣颠倒。幽公感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那些赵氏家臣、门客,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位天下最尴尬的国君。
接见过程简短而冷漠。赵无恤问了几个关于祭祀的问题,幽公一一作答。最后,赵无恤说:“晋国多难,君上年幼,国事自有臣等分担,君上可安心居于宫中。”
安心居于宫中——实为软禁。幽公听懂了弦外之音,只能点头:“有劳赵卿。”
离开赵府时,幽公回头望去,赵无恤已转身入内,背影决绝。这位老人,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年轻的国君:在晋国,赵氏才是真正的主人。
接下来的韩府、魏府之行,大同小异。韩虎稍显“热情”,设宴招待,但席间谈论的都是韩氏的功绩和对晋国的“贡献”,幽公只能频频举杯,说着言不由衷的感谢。魏斯则最为“恭谨”,礼节周到,但每句话都暗藏机锋,让幽公如坐针毡。
当三场“朝见”结束,幽公回到宫城,已是深夜。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中,望着穹顶藻井。那里绘着晋国先祖叔虞受封的故事,唐叔虞,周武王之子,成王之弟,何等尊荣。而如今,他的子孙却要向自己的臣子卑躬屈膝。
“国君……”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幽公转头,是他的妻子,来自卫国宗室的女子。她端着一碗羹汤,眼中满是担忧。
“你都知道了?”幽公苦笑。
女子点头,将汤放在案上:“宫中人尽皆知。妾还听说,三卿已开始重新划分公室的领地。”
“什么?”幽公猛地站起,“他们还想怎样?公室只剩新绛、曲沃、翼城、绛县数邑,他们连这些都要夺走?”
“据说是‘代管’。”女子凄然道,“赵氏取绛县,韩氏取翼城,魏氏取曲沃,只留新绛给公室。名义上是为公室防御外患,实则……”
幽公跌坐在地,掩面不语。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恐惧:“他们要的不仅是土地,他们要的是晋国的一切。而我,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国君,我们可以向诸侯求援。齐国、楚国,或者……周王上。”
幽公摇头,笑容惨淡:“你以为他们没有试过?智伯瑶围赵氏于晋阳,赵襄子派人向齐、楚求援,谁来了?诸侯皆坐观成败。如今晋国内政,谁会插手?至于周王上……”他顿了顿,“他自己都要看诸侯脸色,何来余力管晋国之事?”
“那我们……”
“等死。”幽公吐出两个字,随即又摇头,“不,或许比死更可怕。他们不会杀我,杀国君会背负弑君恶名。他们会让我活着,作为一个傀儡,一个象征,直到晋国彻底被遗忘。”
那一夜,幽公殿中的灯火亮到天明。年轻的国君坐在黑暗里,思考着自己的命运。他想过逃跑,逃到洛阳,逃到齐国,甚至逃到戎狄之地。但宫城内外都是三家耳目,他连新绛城都出不去。
他也想过反抗,联络公室旧臣,拼死一搏。但公室还有多少力量?老司徒胥子舆或许忠诚,但他手中无兵;公室军队不过三千,且大半将领已被三家收买;至于百姓,他们更关心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而不在乎国君姓什么。
最后,幽公选择了最屈辱也最安全的道路——顺从。他不再过问国政,所有奏章直接送交三家处理;他不再举行朝会,因为无臣可朝;他甚至在祭祀祖先时,主动邀请三家观礼,承认他们在晋国的特殊地位。
时间如流水,公元前430年,幽公即位已四年。这四年间,三家势力进一步膨胀,公开以诸侯自居。赵无恤在邯郸大修宫室,规模超越晋国宫城;韩虎在平阳筑高台,效仿王上阅兵;魏斯则在安邑建立学宫,招揽天下士人,隐隐有代晋之势。
消息传到新绛,幽公正在苑囿中射雀。听到内侍禀报,他手中弓箭落地,脸色惨白如纸。
幽公踉跄后退,被内侍扶住。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被废,被囚,甚至被秘密处死。
“国君保重。”内侍低声劝慰。
幽公突然抓住内侍的手:“你说,他们会杀我吗?”
内侍不敢回答,只是低头。
那天之后,幽公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他开始沉迷酒色,夜夜笙歌,仿佛想用纵欲来麻痹恐惧。公室府库本就空虚,但他仍强令征收重税,以供享乐。公室贵族怨声载道,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老司徒胥子舆多次进谏,幽公最初还敷衍几句,后来索性不见。最后一次进谏时,胥子舆跪在殿外两个时辰,幽公在殿内与妃嫔饮酒作乐,置若罔闻。
胥子舆老泪纵横,对着殿门叩首:“先君!臣无能,不能保全社稷,无颜见先祖于地下啊!”
三日后,胥子舆在家中自缢身亡,留下遗书,痛陈时弊,劝幽公振作。幽公读罢,沉默许久,最终将遗书投入火中。
“振作?拿什么振作?”他喃喃自语,又灌下一樽酒。
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绝望。幽公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要谋害他。他更换寝宫,增加护卫,但恐惧如影随形。只有沉浸在肉欲中时,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
公元前425年,赵无恤去世,其子赵浣继位。不久韩虎去世,韩启章继位。新一代的三卿之主,对晋国公室更加不屑一顾。他们已不满足于掌控晋国,开始将目光投向中原,与诸侯争霸。
幽公在恐惧和放纵中,又度过了九年。这九年,他似乎老了二十岁,未到四十,已鬓发斑白,眼神涣散。他不再关心任何国事,唯一的乐趣就是偷偷出宫,寻访民间美色。这种行为在礼法森严的周代是极大的丑闻,但三家乐见其成——一个荒淫的国君,更便于他们控制。
公元前416年,九月初,新绛已是寒风凛冽。宫苑里的梧桐叶子一夜之间落尽,铺满地面,无人清扫,更显凄凉。
幽公坐在暖阁中,面前摆着酒肴,却无心下箸。他刚刚得知,魏斯在河西大败秦军,俘虏秦将,拓地三百里。消息传到新绛,魏氏家臣在城中狂欢三日,俨然以国君自居。而幽公,连一句祝贺的话都没资格说——因为魏斯根本没有向他这个晋国国君报捷。
“国君,夜深了,该安歇了。”内侍小心翼翼地说。
幽公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安歇?寡人如何安歇?你听,城中还在喧哗,那是魏氏的庆功宴。寡人这个国君,还不如魏氏的一个家臣。”
内侍不敢接话。这些年来,幽公的脾气越发暴戾,动辄鞭打下人。上月,一个宫女只因在他烦躁时咳嗽了一声,就被杖毙。宫中人皆如履薄冰。
幽公突然站起来,来回踱步:“寡人要出宫。”
“国君,此时已过亥时,宫门已闭……”
“寡人说,出宫!”幽公怒吼,抓起案上玉杯摔在地上,“这牢笼,寡人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国君息怒,只是……只是宫外有韩、赵、魏三家的卫队,若无正当理由,他们不会放行。”
幽公冷笑:“正当理由?寡人去找女人,这理由够正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