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营寨旌旗。而在晋国营寨中,范匄正与诸将饮宴。
“范卿今日好手段。”荀偃举杯,“齐侯那老匹夫,怕是气得不轻。”
范匄饮尽杯中酒,淡淡道:“齐侯狂妄,若不敲打,迟早生事。今日让他当众出丑,看他还有何面目觊觎霸主之位。”
栾黡却道:“只是如此一来,齐国必生怨恨。若齐国真的联络诸侯反晋……”
“他敢?”范匄冷笑,“齐国若敢反,晋国六军随时可踏平临淄。至于其他诸侯——”他扫视众人,“今日会盟,有哪国敢为齐国说话?鲁国?郑国?还是那几个小国?”
众人默然。确实,今日齐国受辱,无一国敢出声。这既显示了晋国的威势,也暴露了诸侯的懦弱。
“不过,”魏绛插话,“范卿,今日齐国所赠鸟羽、牦尾,是否应该归还?毕竟只是借……”
“归还?”范匄打断他,“我说过要归还么?齐国进贡给晋国,乃是本分。何来归还之说?”
魏绛欲言又止。他总觉得,这样明抢豪夺,有失晋国作为霸主的体面。但见范匄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说。
宴席散后,范匄独自站在帐外,望向东方。那里是齐国的方向,也是他心中隐隐不安的方向。
今日羞辱齐灵公,固然痛快。但那个年近五十的齐侯,眼中燃烧的野心之火,让他印象深刻。那不是甘于屈辱的眼神,那是蛰伏的猛虎,等待时机反扑的眼神。
“齐侯……”范匄喃喃自语,“但愿你能识时务。否则,晋国的铁蹄,不介意踏平临淄。”
他转身回帐,没有看到,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东方。
天象征兆,无人能解。而人间的风暴,已悄然酝酿。
戚地会盟后一个月,齐国临淄。
齐灵公站在宫城最高处,俯瞰着都城。寒风凛冽,但他浑然不觉,手中紧握着一份帛书。那是周天子使者的密信,信中写道:
“……晋国无道,僭越礼制,逼迫诸侯奏天子之乐,实乃大不敬。天子闻之,夜不能寐。望齐侯以天下为念,匡扶王室,正本清源……”
“匡扶王室,正本清源。”齐灵公反复念着这八个字,眼中火焰越来越盛。
崔杼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君上,周天子这是要借我齐国之力,制衡晋国。但晋国势大,不可轻动。”
“寡人知道。”齐灵公转身,“但戚地之辱,不可不报。范匄老匹夫,寡人誓要取他项上人头!”
“君上,臣得到密报,晋国六卿内斗日甚。范匄与荀偃为争权,已势同水火。栾黡骄横,韩起懦弱,魏绛虽贤,但势单力薄。晋侯为国事操劳,听说近日身体欠佳……”
“哦?”齐灵公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是安排在晋国的细作所报,应当可靠。”
齐灵公踱步,脑中飞快盘算:“若晋侯薨逝,晋国必生内乱。那时,就是我齐国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需积蓄力量,联络诸侯。”崔杼道,“鲁国孟孙蔑筑城于成,此地扼守齐、鲁要冲。若能将成城控制在手,将来伐鲁或御晋,皆有大用。”
“成城……”齐灵公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鲁国在齐、晋之间摇摆不定。若取成城,鲁国必向晋国求救。晋国来救,则与晋战;不来救,则取鲁地。无论如何,齐国都不亏。”
“君上英明。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寡人知道。”齐灵公望向西方,那是晋国的方向,“范匄,你等着。戚地之辱,寡人必百倍奉还!”
宫殿下,临淄城万家灯火。而在千里之外的晋国新绛,晋国公宫中,一场谈话也在进行。
晋悼公姬周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不时咳嗽。这位在位十余年的君主,仅年近三十,长期的操劳拖垮了他的身体。
“君上,保重身体。”范匄跪在榻前,忧心忡忡。
“寡人无妨。”晋悼公摆摆手,“戚地会盟之事,办得如何?”
“一切顺利。诸侯皆已歃血为盟,唯有齐国……”
“齐国如何?”
范匄将羞辱齐灵公的事说了,略去了细节,只道是“稍加敲打”。
晋悼公皱眉:“范卿,齐乃大国,姜姓之后。如此羞辱,恐生祸端。”
“君上多虑了。齐侯虽狂妄,但量他不敢与晋国为敌。且臣已命人严密监视齐国动向,若有异动,必先发制人。”
晋悼公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侍从连忙递上药汤。
喝过药,晋悼公缓了缓,道:“范卿,寡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将来太子即位,还需你等辅佐。记住,为政之道,在德不在力。晋国能以霸主之位统领诸侯,靠的是德行与信义,不是武力与权谋。”
“臣谨记。”范匄叩首,但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世道,没有武力,何来德行?晋国若不强悍,早被楚国吞并,哪还有今日的霸主地位?君上老了,心也软了。
“还有,”晋悼公又道,“卫国孙林父,虽承认其摄政,但不可不防。此人能逐君,必是枭雄。可用,但不可信。”
“诺。”
“你退下吧,寡人累了。”
范匄退出寝宫,在廊下遇见太子彪。太子今年十二岁,面容俊秀,但眼神略显懦弱。
“范卿,父君身体如何?”太子关切地问。